第48章 告別 珀西的葬禮(1/2)
第48章 告別 珀西的葬禮
薇薇安三十年的人生經驗談不上豐富, 但回想起來,幾次溫暖的體驗,都來自女性友人。在她最困難的時候, 是那些女性朋友——無論是大學的室友,還是工作後的夥伴——給了她支持和力量。
沒想到, 在十七世紀, 她竟然體會到了同樣的感受。
在這個世界裏, 除了彼得, 沒人知道她的身份。而彼得對于她是女人這件事, 更多只是當成一個需要守護的秘密,卻不能真正理解她的處境。
當莉斯揭穿她的時候,薇薇安感到的不是緊張,而是一種久違的輕松。
終于, 有人能理解她了。
在莉斯懷裏痛快地哭了一場, 薇薇安才擡起頭來, 擦乾眼淚, 問莉斯怎麽知道的。
莉斯笑笑。“你卧室的門沒關,我看見了月經布條……你是不是不舒服?雨小了, 我們回去吧。”
薇薇安怔怔地看着她。這個十六歲的女孩,如此自然地就接受了“布雷特是女人”這件事, 她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解釋,完全用不上。
“對不起,”她低下頭, “我不該騙你, 我只是——”
“我懂,”莉斯看着她,小聲說。“我父親說過好多次, 如果我是男孩,他早就可以放心了。小時候我不懂,為什麽女孩他就不放心?後來我懂了,也不止一次想過,如果上帝把我造成男人,會怎麽樣呢?只是我沒有你的勇氣,從沒想過還能這樣活。”
薇薇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既然上帝已經把我們造成了女人,那還是‘做’女人好。”
她的目光落向遠方。也許,她應該早點對珀西坦白她是女扮男裝,既然莉斯能坦然接受,他那樣真誠的人,說不定也能理解她。
人生無常,不知道哪一面會成為最後一面,還是不要僞裝的好。
薇薇安站起身,向莉斯伸出手,“回去吧。”
盡管她已經決定恢複女裝,但眼下還有一件事情她不得不仍以男裝前往。
珀西的葬禮。
莉斯自告奮勇陪她一起,薇薇安還是讓托馬斯把她送回劍橋,“再不回去,塔弗納先生該擔心了。”
莉斯雖不情願,還是離開了。
佩特沃斯的聖瑪麗教堂,位于倫敦以南的西薩塞克斯郡。珀西的葬禮就在那裏舉行。
薇薇安習慣了從劍橋往返倫敦,也曾騎馬從牛津趕到倫敦。相比之下,佩特沃斯距離倫敦并不算遠。
真正困難的是路況。
這個時代的路本就崎岖,而劍橋與牛津作為全英格蘭的兩大最高學府,因王室與貴族子弟上學需要,通往北方與西方的路被修得相對堅實,驿站也更為密集。
而佩特沃斯所在的薩塞克斯郡位于南方腹地,路上經過維爾德那片臭名昭著的黏土區。
連日的雨水将道路變成泥沼,深深的車轍交錯縱橫,不時能看見馬車深陷泥潭。西爾弗每一步都要從泥坑中用力拔出蹄子。薇薇安死死控住缰繩,馬身滿是泥漿,她的男裝下擺也被泥水浸透。
五十英裏的路,她足足用了兩天才趕到。
夜晚。
聖瑪麗教堂大門洞開,神職人員手提提爐,在門口迎候。
幾百名身着黑色喪服的仆人舉着熊熊燃燒的火把,将荒原照得如同白晝。火焰在冷雨中“噼啪”作響,驅散了周圍的寒氣。
薇薇安牽着西爾弗站在教堂墓地邊緣的紫衫樹下,與幾個附近的村民一起,隐沒在火光之外的陰影裏。
聖瑪麗教堂地下的墓室是珀西家族墓地。這個家族在佩特沃斯立足已有百餘年,兩年前去世的第十代諾森伯蘭伯爵就安葬于此。如今,第十一代諾森伯蘭伯爵也将在此長眠。
紋章官員舉着冠冕和旗幟走在最前面。
八個高大的男子擡着沉重的鉛館,上面覆蓋着黑色的天鵝絨棺罩,側面印着直立的藍獅紋章。
棺椁從薇薇安面前十幾步外緩緩經過。棺椁後面最前列的隊伍,是珀西家族的男性親屬。其後,是內閣大臣和頂級大貴族。
薇薇安認出了阿什利勳爵。
向來喜好華麗色彩的阿什利,此刻也穿着黑色喪服,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毫無停頓地從薇薇安的臉上掠過。
再後面,是財務總管奧蘭多·吉等家臣,以及整齊列隊的仆役。
送葬的隊伍清一色是男性,寡婦被認為過于情緒化,不夠體面,不被允許參加送葬。
薇薇安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向不遠處那座巨大的佩特沃斯莊園。不知道伯爵夫人此刻是在莊園裏,還是已經在教堂之中。
有位歷史學家這樣評價這個時代的送葬習俗:
“最悲痛的至親,往往被排斥在儀式之外;而走在送葬隊伍中的,反而是對死者毫無感情的政客和利益繼承者。”
望着這群象征着英格蘭最高權力的人來送別這位“北境之王”,薇薇安忽然想起了這句話。
沉重的大門緩緩關閉,聽不見裏面的悼詞,只聽見管風琴宏大的聲音和低沉的安魂曲。
在那扇橡木門後,那個與她騎馬夜行的人,正在被永遠地封入地下的石墓之中。
管風琴的聲音逐漸低沉,教堂內歸于寂靜。
一聲清脆的“咔嚓”聲,那是手杖被折斷的聲音。随後是幾聲沉悶的“咚咚”聲——斷裂的手杖落在地宮深處的鉛館之上。
薇薇安的肩膀輕輕顫抖,她抱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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