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大婚1[番外](2/2)
禦花園的夜色,比別處更濃。花木扶疏,假山疊石,在月光下投下重重疊疊、詭谲莫測的影子。
季将輕身功夫提到極致,如影随形般追着前方那道幾乎融入夜色中的黑影。那黑影對皇宮地形似乎極為熟悉,專挑偏僻小徑、假山縫隙穿梭,速度快得驚人。
兩人一追一逃,很快遠離了宮殿區域,來到禦花園深處一片臨水的竹林邊。
前方黑影似乎知道無法擺脫,驟然停步,轉身。
月光透過竹葉縫隙,斑駁地灑落,勉強照亮了來人的輪廓。高大挺拔,一身便于行動的深色勁裝,臉上...戴着一張毫無表情的鐵制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卻又深不見底。
季在距離他三丈外停下,氣息平穩,眼神卻銳利如刀,緊緊鎖住對方:“果然是你,陸将軍。或者說...耶律将軍?”
最後那個稱呼,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诮。
戴着鐵面的陸灼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沉默。
季向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着質問:“既然早已回京,既然心中記挂,為何避而不見?你可知公主為了你,今日在陛灼,你到底想做什麽?”
陸灼依舊沉默,只有那雙露在面具外的眼睛,在聽到“動了胎氣”四個字時,劇烈地收縮了一下,洩露出一絲無法掩飾的痛楚和慌亂。
“說話!”季厲聲道,“公主懷了你的骨肉,已近五月!你身為丈夫,身為父親,就打算一直這樣躲着?像個懦夫一樣?!”
“懦夫...”鐵面下,終于傳出一個沙啞乾澀得幾乎不像是陸灼的聲音,帶着自嘲般的苦笑,“或許吧。”
他緩緩擡手,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面具邊緣,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猛地将面具摘了下來!
月光清晰地照在他的臉上。
季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張...幾乎可以說是毀容的臉。
一道猙獰無比、深可見骨的刀疤,從左眼的眼皮上方斜斜劈下,劃過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臉頰靠近下颌的位置。皮肉翻卷愈合後留下的疤痕凸起扭曲,顏色深紅發紫,在月光下如同一條醜陋的蜈蚣趴伏在臉上。
左眼因為這道傷,眼皮無法完全睜開,只留下一條細縫,眼神黯淡,幾乎失去了光彩。整張臉原本俊朗剛毅的輪廓,被這道疤徹底破壞,只剩下駭人的猙獰和...一種深切的、無法掩飾的自卑與痛苦。
陸灼舉着摘下的面具,那只完好的右眼避開季震驚的目光,看向地面,聲音低啞,帶着顫抖:
“看到了?這就是我躲着她的原因。”
“三個月前,最後一戰...我那個所謂的‘大伯’,最後的反撲。他沒能殺了我,卻留下了這個。”他擡手,指尖顫抖着,虛虛拂過臉上那道疤,“我的左眼...幾乎廢了。臉上...成了這副鬼樣子。”
他擡起頭,那只完好的右眼裏,翻湧着濃得化不開的痛楚和自厭:
“季,你跟着公主多年,你比我更清楚...她是什麽樣的人。”
“她愛顏色,愛一切美好漂亮的東西。她的寝殿要最華美的陳設,她的衣裳要最時新的款式,她的首飾要最精巧的工藝...就連身邊伺候的宮女太監,都要挑模樣周正的。”
“她就像洛陽城裏最名貴、最嬌豔的那株牡丹,天生就該被最美好的事物環繞。”
“而我...”他扯了扯嘴角,那道疤随之扭曲,顯得更加可怖,“我現在這副模樣,連我自己看了都覺惡心。她若見了...她會怎麽想?她會是什麽表情?驚恐?厭惡?還是...憐憫?”
“我寧願她恨我躲着她,罵我是混蛋,是懦夫...至少,在她心裏,我還是以前那個陸灼,那個...勉強還能配得上她的陸灼。”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呢喃,“而不是現在這個...連鏡子都不敢照的怪物。”
季看着眼前這個曾經在戰場上叱咤風雲、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将軍,此刻卻因為一道傷疤,自卑脆弱得像個孩子,心中一時百味雜陳。憤怒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所以,”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就替她做了決定?認為她一定會嫌棄你,一定會因為你的臉而...另尋新歡?甚至...替你的孩子,找另一個父親?”
陸灼身體猛地一震,豁然擡頭,那只右眼裏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兇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化為更深的痛苦。他沒有否認。
“愚蠢!”季毫不客氣地斥道,“陸灼,你這是在侮辱公主,也是在侮辱你自己!”
“公主是愛美,但她不是膚淺到只愛一張皮囊的人!若她真是那般,當年就不會執意下嫁于你!你是什麽出身?你當年又有什麽?除了陛下賞識和一身軍功,你一無所有!她圖你什麽?圖你那張臉嗎?那時候比你俊俏的世家子弟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