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2[番外]（2/2）

窺基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李重潤臉上，仔細端詳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嘆息道：“陛下近日，又頻繁嘔血了？”

李重潤沒有否認，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大師慧眼。朕今日請大師來，就是想問個明白。當年…續命儀式之後，大師曾言朕壽數有損。如今，朕究竟還能活多久？”

書房內陷入一片寂靜。暮色更沉，幾乎要将兩人的身影吞沒。

窺基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陛下當年，以自身靈魂之力為引，強行為安樂公主續接生機，逆天改命。此等術法，傷及根本，折損的不僅是陽壽，更是…輪回之機。将來陛下魂歸，恐難再入往生，魂魄之力将逐漸消散于天地之間。”

李重潤靜靜地聽着，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又或者，根本不在意。

窺基繼續道：“至于這凡間壽命…依貧僧觀陛下氣色、脈象推算，恐…恐也不超過十年之數了。”

“十年…”李重潤喃喃重複了一遍，眼神有些空茫地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随即，那空茫又沉澱下來，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果然…偷來的命，終究是不長久的。”

“陛下…”窺基眼中流露出悲憫，“公主她自有她的命數福澤，陛下何必…何必強改天命，徒損自身？如今這般…”

“大師不必為朕傷感。”李重潤打斷他，聲音雖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這十年，已是朕求來的。足夠了。”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昏暗的光線裏，他的眼睛亮得有些驚人，緊緊盯着窺基：“大師，朕還有一事相問。裹兒…安樂她腹中的孩兒，依大師所觀命相，确為男胎嗎？”

窺基迎着他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陛下曾讓太醫院多位聖手診脈，又讓欽天監暗中推算，貧僧亦以佛門秘法觀之…公主此胎，陽氣旺盛，命格顯貴，按命相所示，确為男胎無疑。”

“好…好！”李重潤眼中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熾熱的光芒，那是一種在絕境中看到唯一希望的瘋狂與執着，“十年…足夠了！朕還有十年時間，足夠朕…再培養出一個新帝！”

窺基聞言，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擡眼看向李重潤：“陛下…是打算，立公主腹中之子為儲君？”

李重潤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重新閉上眼睛，仿佛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進行最後的确認。書房裏只剩下他略顯粗重卻竭力壓抑的呼吸聲。

半晌，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

“朕…護不了她一輩子了。”

“陸灼…終究不是皇室血脈，即便軍功再高，權勢再盛，将來難免為人所忌，恐有傾覆之禍。朕在，尚可壓制；朕若不在了…裹兒性子剛烈，又與他夫妻情深，必受牽連。”

“只有她的孩子登基，她成為隐形的太後，尊榮無限，才能真正一生順遂，安享太平。”

“這是朕…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砸在寂靜的暮色裏，也砸在窺基大師的心上。

窺基看着眼前這位年輕卻已油盡燈枯的帝王，看着他蒼白臉上那抹近乎偏執的堅定，看着他為妹妹算計到身後數十年的深沉心思，終是再次長長地嘆息一聲，閉上雙眼，低聲誦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人世間最難勘破、最難逃脫的，不過一個‘情’字。陛下為兄妹之情，甘舍己身、逆天改命、謀算身後…此等執念，不知是福是禍，是緣是劫啊…”

李重潤仿佛沒有聽見他的嘆息。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任由越來越濃的黑暗将自己包裹。十年，他只有十年了。這十年裏，他要掃清一切障礙，要為那個尚未出世的外甥鋪平道路，要确保他的裹兒，在他死後，依然能在這吃人的宮廷裏，活得尊貴，活得平安，活得…至少表面看起來，順心如意。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也終于被夜幕吞噬。禦書房內，徹底陷入了黑暗。只有帝王眼中那點為了至親之人而燃燒的、不惜焚盡自己的幽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