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的影（2/2）

“你看這條！好大！”

“那邊！那邊有一群！”

她的笑聲在山谷中回蕩，清脆如鈴。陸灼偶爾會指點兩句，大多時候只是默默陪着她，将她捉到的魚放進帶來的竹簍裏。

不知不覺，太陽西斜。

李霁月累得坐在池邊石頭上，看着滿簍的收獲，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滿足笑容。她的發髻有些松散，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衣裙濕了大半，沾着水草和泥點。

可她不在乎。

“我從來沒這麽開心過。”她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陸灼沒有接話，只是起身去撿柴火。很快，一堆篝火在池邊燃起。他熟練地将魚清理乾淨，用樹枝串好，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入火中，發出滋滋聲響，香氣漸漸彌漫開來。

李霁月抱着膝蓋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躍的火焰，又看看那個沉默烤魚的身影。陸灼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能看見緊抿的唇和線條分明的下颌。

“你的傷怎麽樣了？”她忽然問。

“好了。”他答得簡潔。

“就好了？”李霁月又重複了一遍早上問過的話，“你确定昨夜不在祈年殿值守嗎？”

烤魚的手微微一頓。

“不在。”陸灼的聲音依舊平靜，“請假，下山包藥去了。”

李霁月盯着他的手腕處看了看，确實裹着紗布，也就沒再糾纏。

魚烤好了。陸灼将烤得金黃的那串遞給她。李霁月接過，小心吹了吹，咬下一口。

外酥裏嫩，鮮香滿口。

“好吃！”她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大口。

陸灼自己也拿起一串，兩人就這樣坐在篝火邊，默默吃着烤魚。山谷裏安靜極了，只有柴火噼啪作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繁星一顆顆亮起，在深藍色天幕上鋪成銀河。沒有宮燈的乾擾，這裏的星空格外清晰明亮。

李霁月仰頭看着星空，忽然說：“我小時候，乳母跟我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你說，是真的嗎？”

陸灼沉默片刻：“不知道。”

“我想也不是。”李霁月低下頭，聲音輕了下來，“如果真能變成星星，那也太好了。至少自由。”

一陣山風吹過，她打了個寒顫。

陸灼起身，從身上取下自己的衣服遞給她。李霁月接過披上，布料上還帶着他的體溫，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冷冽氣息——像是風又像雨。

捉摸不定。

“你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她忽然問。

陸灼重新坐下，往火堆裏添了根柴：“縣主不是說想要水中的影麽？”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火光照在他的面具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許久，他才開口：“宮裏太悶了。”

簡單五個字，李霁月何嘗不是，就算來嵩山，也全是客客道道，跟在洛陽也沒啥區別，無非就是風景更好一些。

她看着跳躍的火焰，輕聲說：“是啊，太悶了。每個人都戴着面具，說着言不由衷的話，做着身不由己的事。有時候我覺得，我好像也在慢慢變成那樣的人。”

陸灼轉頭看她。

篝火的光芒在她眼中跳動，那雙總是盛滿驕縱任性的眸子，此刻卻透出一種罕見的迷茫和脆弱。

“你不會。”他說。

李霁月愣了愣：“為什麽這麽肯定？”

“因為你會為了捉一條魚笑得那麽開心。”陸灼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真正變成那樣的人，已經不會為這種事笑。”

李霁月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她別過臉，深吸一口氣，再轉回來時，又恢複了平日裏那副驕縱模樣：“哼，就算你帶我捉魚我也不會感動的，不過是些不值錢的玩意，我更喜歡南海珍珠。”

陸灼似乎輕輕笑了一聲，但那笑聲太輕，輕到李霁月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篝火漸漸微弱。

李霁月抱着膝蓋，看着星空發呆。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開口：“你願意當我的男寵嗎？”

“啊？”

“榮華富貴，我都可以給你……”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山風穿過山谷，帶來遠處宴會的隐約樂聲，更襯得此處寂靜。

就在李霁月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陸灼卻開口道：“我要的不止如此。”

“啊？那你還想要什麽？”

“權力，能斷人生死的權力……”

“那我可給不了你。”李霁月撇撇嘴，忍不住瞅了他一眼，她想說，那你只能重新選擇投胎了，投到個像她一樣的帝王之家還差不多。

但這話她沒說，畢竟，她也沒啥權力，真有權了，還能被操控婚姻？

“我知道，說着玩的。”

“哦……”

至此，兩人便不再說話，只看着滿天的繁星靜靜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