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慈甘霖(1/2)
仁慈甘霖
“小檸、小檸,你今天好香啊。”
射擊館檢錄處隊末。
鄧小檸筆直站着,仿佛長滿考拉的樹乾,眼鏡被擠得歪到了頭頂,但抱着她的人仍不肯松手,還在貼蹭。
“雪揚師姐好。”
男子組選手路過,完全未發現一旁被劉海遮住臉的鄧小檸。
她扒開頭發,向身後望去,連帶着挂在她身上的祝雪揚也轉了一圈。
“參智語呢?沒和你一起來嗎?”
“她說上個廁所馬上就來呢。”
順勢,祝雪揚也擡起頭,扶正了她的眼鏡。兩人一并望向人來人往的過道。
卻沒有一個身影像參智語。
“呼……呼。”
女廁所,隔間的門開了又關,被人拍得像祭典時的組鼓,震天動地。
等候的隊伍從過道一直排到了洗手臺邊入口,把鏡子裝得滿滿當當。
參智語撐在洗手臺邊調整呼吸,雙袖高高挽起。她已經站了有一會了。原本在她身後排隊的人,現在身旁整理梳妝。
從跟着帶隊教練的指導做完熱身後,她就感覺雙臂止不住地顫抖。不知是出汗浸到創面的緣故,還是緊張。
她企圖用浸泡熱水的方法讓自己冷靜,但指尖都泡出水皺了,情況也未見好轉。這樣去比賽是絕對不行的。
參智語擡起頭,看着鏡中人松垮的精氣神,心底潛藏的悲切頓時被勾起了。
雙手濕漉未乾,她伸向抽紙。
“你之所以會焦慮,就是因為注意力全放在自己的失敗上了。”
紙張被猛地扯斷。
參智語接連退後好幾步,及時剎住腳,才沒撞上忽然經過的路人。
“邵教練?!這裏是女廁所!”
捏着半張碎紙,她對着身邊出現的身影大喊。而路人熟視無睹地走出廁所,排隊的人群也茫然地看向了她。
詭異的安靜中,參智語僵硬地瞥向周圍。再看向邵秋闖,她總算回過味:
邵教練今天來不了現場。
這是我的幻覺。
“還記得這句話嗎?”
邵秋闖背着手站在原地,笑語盈盈,但似乎比剛才更近了。旁人的目光還聚焦在身上,但參智語無暇顧及。
明明眼前的景象一揮便能散去,但她就像被捆綁似的。唯恐錯過瞬間。
這些記憶裏一定有答案。她想。
一定有能夠克服當下的方法。
一定有找回勇氣的關鍵。
參智語重新站正身體,将碎紙放回洗手臺,仿佛準備承接洗禮的試煉者。
她的視野裏,邵秋闖走得更近了,近乎走到她的跟前,張開雙臂。
“越是想象失敗,它就越是具體。它越具體,你就越容易滑向失敗。”
“邵教練?”
月下,蛾蚊虔誠地繞着路燈沖撞,不聞夜跑揮汗而過的市民。
倒是路面,液體不斷從傾倒的易拉罐湧出,暈開漆黑,引來螞蟻。
夜晚對短生種都太過漫長。但好在感官總會為它們尋到驚喜,尋到寄托。
長椅之上,參智語望着頭頂明亮的孤星,局促擡着雙手,不知所措。
她不懂邵秋闖為何要擁抱她。
但她依稀記得,在他俯身的瞬間,從他的眼睛裏看見了一些東西。
一些根植于骨血,早已長得盤根錯節,扯心挂肉的郁結。
這是她感受過最久遠的擁抱。
仿佛從另一個時空跨越而來,只為了尋找到靈魂中相似的烙印。他擁抱的真的是自己嗎?參智語不好定論。
但她逐漸明白一點。此刻需要擁抱的不是她。是邵教練。
将手搭在椅面,參智語沉靜地落入了風中樹影,等待另一個顫抖的身姿平息。
易拉罐的飲料倒完了,漆黑也停止擴大。一大片薄雲從天上飄過,擋住明星,更擋住了月亮。
正在用攝像頭記錄圓月的路人哀嘆一聲,只好放下手機,繼續向前。回家前是先去拿快遞,還是買水果呢?
他專心地小聲盤算,步步疾行,不曾注意長椅上身形交疊的二人。
“浪費……失望……失去……”
“請不要想這些詞。”
感覺被放開後,參智語又見到了平日裏的邵秋闖。笑得有點傻。像是在展示牙齒,和漂亮的嘴角痣。
此生在街邊近距離看見他的第一眼,她想,這樣的人一生都不會有煩惱吧?
漂亮得人畜無害,對危險毫無感知,對陌生人毫無戒備。
她的謊話那樣錯漏百出,性格那樣別扭麻煩,他卻還能那樣笑着望向她。
邵教練一定。
一定沒有經歷過任何痛苦吧?
“人生很長,如果你想要休息,随時都可以停下。”
“你還有很多個明天,很多場比賽。你不是為了贏而存在的機器。”
說着,邵秋闖從椅子上起身,撿起了易拉罐。看着他逐漸走向垃圾桶的背影,參智語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
不是的。
邵教練絕不是沒有煩惱的人。
嗵——
易拉罐已經落入桶底。
但邵秋闖還站在垃圾桶前,盯着那昏黑的洞口站了許久。連地上的水漬都開始褪淡了,蟻群正密密麻麻地遷走。
參智語想要叫他,但又不知該說什麽,只好安分坐着,等到他終于扭過頭:
“無論你未來是要去省隊、國家隊,又或是選擇不再射擊。那都不會是我們的終點,也不會是你和小檸他們的終點。”
“你适不适合當職業選手,我說了不算、邱指導說了不算,未來你能夠遇到的任何人說了都不算。”
“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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