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分道揚镳(2/2)
于茶鋪中打探消息,只要小心,并不易敗露。
可若真有萬一,張家定會立刻得知是李燕所為。
他凝視着她的側顏,不知是探究,還是審視。
那目光如無形絲線,糾纏捆縛,擾得她心煩意亂。
若是今日讓李燕做了細作,難保明日李燕便會去賭坊當暗樁。
她必須有所決斷。
“……我長她一歲,她叫我姐姐。讓我看着她成為代價,我做不到。”司瑤光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眼中晶瑩一閃而逝。
面前的男人一怔,随即下意識将手探向袖中。
她沒有在意他的動作,只不欲再因此事與他辯駁,二人立場不同,再辯下去只會徒增煩惱。
何況兩人本就無甚瓜葛,不過為了行事方便,一時綁在一處罷了。
“這大事,我怕是難成。秦大人若有心要做,我也無力阻攔。”她飛快眨了兩下眼,只覺胸中煩悶更甚,再也無法與他共處一室,轉身便向門口走去。
“大人自便。”
“殿下、”秦知白的話音隐隐從身後傳來,她推門的手随之一頓。
他卻不再開口,沉默地任憑她離去。
颀長的身影立于屋內久久不動,誰也不知他心中所想。
風愈發緊了,忽地将窗扉吹閉,“啪”地一聲,合得嚴嚴實實。
又是一場不歡而散,正如此前十餘年,他們常做的那樣。
“我們終究,并非同路。”面對雲岫的關切,司瑤光收回思緒,搖了搖頭。
馬車載着兩人往皇宮的方向駛去,将熟悉又陌生的秦府遠遠甩在了後頭。
是該回了。
她放下車帷,遮住了晚風,也遮住了前來送行的秦家衆人,努力忽視心中的一絲不舍。
見她面色悵然,雲岫在馬車裏找了找,拿出一個小巧的柳編花籃遞給她。
花籃正是秦知白送她的那只,不過此時籃中多了幾朵野花裝飾,顯得頗有野趣。
她拿着花籃仔細端詳,心緒複雜。
“殿下別嫌棄,今日我于茶鋪外等候,想起這花籃空空的,有點浪費,便随手折了一些野花。本想着回秦府擺起來的……”雲岫話音微妙地一頓,撓了撓頭,轉移話題。
“不過回宮裏再擺出來更好!像阿薰她們那些打小就在宮裏的,保準沒見過這種花,也沒見過這麽有趣兒的柳編!”
“嗯。”司瑤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用手指輕輕觸碰細小的淺黃花瓣。
花瓣很柔軟,在深秋的寒意裏依然肆意綻放,恣意動人。
只是不知,還能再開多久。
她眼中愁緒更濃。
不,今日它的花期不是已盡了麽。
又或許,哪怕無人折它,稍晚的一場大雨,也會将它們盡數了結在這個秋日。
她此前一直不解,為何詩人總是悲秋,如今,卻可解一二。
秋日,是一切生命,都逃不過的時節。
她或許難逃,可她想至少讓那一只雛燕,見到下一個春天。
司瑤光雙手捧起花籃,問雲岫:“你可知,我為何喜歡這些柳編。”
“奴婢不知,許是看着精致?”
她搖頭,眼中帶有懷念:“因為那個婆婆,長得有些像萍嬷嬷。”
雲岫一愣,忽而一拍手道:“還真是。”
萍嬷嬷原是前朝一位無寵皇子的保母,因未卷入争鬥,得以留在公主宮中做些雜務。
嬷嬷平日為人老實,乾活又利落,新進來的宮女都愛找她幫忙、學些手藝之類。
因着曾是保母,有些哄人的法子,便也會不時出入內室,幫着哄年幼的公主。漸漸地,二人雖談不上多親近,倒也和睦。
事情是出在萍嬷嬷離宮前一日。
嬷嬷納的鞋底子裏,竟搜出了大量碎金并零散珍珠,甚至還藏有一只完整的小金釵。
嬷嬷眼含熱淚,哭訴家中貧寒,唯餘一眼盲的孫兒。她只想出宮後,給孫子留些銀錢花用。
彼時,秦知白恰好受邀入宮,與司瑤光一同聽了這番陳情。
司瑤光方要開口放了嬷嬷,便聽秦知白肅着臉道:“公主器物,無論緣由,皆不可帶離後宮,應依規嚴懲此人。”
可那是對她很好的嬷嬷啊,家中又确實艱難。
她與秦知白幾經商議,還是将嬷嬷放了,條件是不許再過問她家中之事。
小哥哥認真對她道:“若今日不依宮規處置,明日會有更多宮人效仿。正所謂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那時的她便覺得這個小哥哥有些過于嚴苛,不近人情。
如今雖知他言之有理,卻還是無法釋懷。
因為,嬷嬷于出宮的第二日,便吊死在了林子裏,說是對不住她的小殿下。
雲岫似是也想起了這樁舊事,一時默然。
司瑤光阖了阖眼,從回憶中抽出,只覺身上有些酸痛。
她輕叩脖頸,雲岫見了,恍然道:“殿下,明日我們就為您預備軟枕。說起來,秦家還真是細心,車上準備得比我們還齊全。”
這幾日出門皆乘秦家的馬車,竟将她養得比在宮中還嬌氣。
司瑤光心生警兆,只恐耽于安樂,滅了複仇的心志。
更不想見那人了。
她嘆了口氣,聽見外頭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天不遂人願,此時的她渾然不知,有些人怕是早已刻進了命中,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