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同病相憐(2/2)
司瑤光只覺心中暗流不斷翻湧,血脈鼓動着,心跳一聲重過一聲。
秦知白是很讨厭,他愛編瞎話騙人,愛與她唱反調,愛看她吃苦頭……
可他從來沒有真正害過她。
他是大昱的忠臣、能臣,是父皇口中的絕世賢才。
張世骁是個什麽東西,竟能如此折辱于他。
她目不斜視,款步上前,踏過一地的枯葉,任由它們沾染鞋履。
“張小将軍。”她與秦知白并肩而立,直視着張世骁,聲音堅定有力。
“秦家家主,乃是為救聖上而捐軀。秦家主母有情有義,于病中将秦家數萬兵權盡數奉還于朝廷。對秦家不敬,則是藐視社稷之功,不敬皇權,有辱忠烈。”
“秦家為大昱赴湯蹈火,舍身取義,徇國忘家。張小将軍既掌兵符,本應最體恤此種心情,為何反倒咄咄逼人,冷漠如斯!”
話畢,一陣快意湧上心頭,将什麽韬光養晦、藏鋒守拙全都抛之腦後。
韬光養晦,是她的自保之策。可若是視身邊之人受辱如不見,那便是懦弱。
何況張世骁分明兩次發怒,卻都有所收斂,想必還是忌憚秦家,此刻不會對她們二人動手。
她這套不敬皇權的指控一出,即便嚣張如張世骁,也要三思而行。
張世骁果然啞口無言,他自幼不愛讀書,不善言辯,更何況此時于道理、道義兩方均落了下風,縱使有百般借口,都像狡辯。
他手上青筋暴起,施力将佩刀狠狠收入刀鞘,一雙兇惡的眼睛在兩人間來回掃視。
“我們父子倆為朝廷打了不少勝仗,至今還活得好好的,還能繼續為聖上效力。不像某些人,哼哼。”
張世骁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就等着,看你們秦家還能有什麽作為。”
“還請張小将軍不要忘了今日的話。”
未等司瑤光将話說完,他擡腳便走,張有財恭敬地跟在他身後,一邊不斷回頭,斜着眼示意門子将幾人送出府。
衙役腳步飛快,與兩人道別後便匆匆離開,想是早欲逃離此處。
雲岫此時才迎上前來,為司瑤光打理沾了塵土和碎葉的裙裾和繡鞋。
“還算順利。”司瑤光見她眉頭緊鎖,主動開口。
終歸尚在張府門前,說話不便,她便打算先往下一處去。
雲岫護着二人先行,待轉身之時,卻突感周身一寒,一道陰恻恻的目光從張府門內落在他們身上。
她順勢而望,只看見一個瘦弱的、捂着胸口的背影。
秦知白自秦家受辱後便再未開過口。
雖然往日嫌他嘴毒,可當他真的一言不發,司瑤光又覺得有些不适應。
她借着帷帽的遮掩,悄悄去瞧他的神情。
秦知白常年帶着幾分笑意的唇角此時抿成了一條線,眉頭微蹙。
最不尋常的還是那雙桃花眼眸,平日裏眼波流動如春水潺潺,此刻卻如同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之下凝着銳利的冰淩,光看着便覺得心生不安。
她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悲傷。
此前與張世骁争辯,雖心潮洶湧,卻不知其由。
原以為只是氣于張世骁對秦家、對一位忠臣出言不遜,現在想來,也是不願眼睜睜看着秦知白被如此輕辱。
秦知白年幼而孤,這些年定是沒少聽這些話。
他現在,在想什麽呢?
會不會也像我一樣,想着總有一日要讓這些人付出代價呢?
司瑤光與他并肩同行于寬敞的官道之上,分明周圍紛紛攘攘,卻頗感冷清,生出一絲同病相憐之感。
她慢慢落在後頭,半晌驀地開口:“秦知白,我們先回秦府罷。”
面前挺拔的身軀一頓,随即轉過一張漂亮的帶笑面龐。
“要叫表哥才是。”
那狡黠笑容無懈可擊,是她平日最常見的模樣。
可她曾見過,春水的前身,是極寒的冰。
冰在苦寒中慢慢地熬,把棱角都熬化了,才得以成為至柔至剛的水。
許是她的沉默太過明顯,秦知白嘆了口氣,伸出手想彈她的額頭,因被帷帽阻攔,只能指了指她,輕松道:“張世骁的話,一個字都不能聽。若你真心中有愧,以後少受點傷,就算讓我省心了。”
司瑤光臉上泛紅,伸手扶了扶帷帽。
秦知白轉過身,不緊不慢繼續前行。她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心中逐漸升起疑惑。
他行事向來恣意,父皇亦絕不會強求于他。為何要屢次在她身邊,涉險護着這樣一個不受他待見的麻煩。
絕非奉旨行事這樣簡單。
“表哥,”她輕聲道,“方才你說,是人皆有私心。那你接下旨意,私心又是為何?”
秦知白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少頃,清越的嗓音傳來:
“待到了醫館,我便說與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