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訟師(1/2)
第四章訟師
卯時鐘聲方響,天邊尚泛着微白,衆官員已立于大殿內靜靜等待。宮外,市集上的各色攤子小鋪漸漸熱鬧起來。
“新鮮的蘿蔔、生菜!”
“桂花!香桂花!香氣撲鼻的桂花!”
“熱燒餅了啊!熱燒餅!”
“妹子要份馄饨嘗嘗嗎?都是剛出鍋的,诶妹子!”
司瑤光被雲岫護得嚴嚴實實,連馄饨的碗都還沒看見,就跟着走到了下一家。
她苦笑:“雲岫,也不必如此緊張罷。”
“小姐還說呢,”雲岫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肩背緊繃,“要是老爺夫人發現我們獨自行動,奴婢光吃苦頭都能吃飽了。”
司瑤光笑出聲,換來雲岫幽怨一瞥。
“放松些,你上月不是還和他們交手,十局八勝。有你在我身邊,還不夠麽?”她拍拍雲岫的肩,偏過頭去看老婆婆手裏的柳編果籃,并有幾個小的柳編物件。
司瑤光口中的“他們”,所指便是那群直接聽命于天子的暗衛,因皇帝名諱“景”,乃日光之意,便取名為金烏衛。
雲岫自幼跟着金烏衛一起訓練,若單論功夫,普天之下還真沒幾個人能敵得過她。
故而她才敢兩人獨行。
“可是小姐……”
“好了,前面就到了。”
司瑤光收回目光,步伐加快,雲岫來不及多言,緊随其後。
陳家茶鋪的招牌逐漸清晰,大清早的,裏頭卻有不小的聲響。
走近些再聽,聲響卻似出自寥寥幾人口中,一道男聲極大,嗓音粗類砂礫;一道女聲微弱;還有一道女聲尖細,與男聲交織在一起,越來越響。
這是吵起來了!
兩人匆匆步入店內,只見面前立着三人,一個胡子拉碴的漢子,另兩個竟是小掌櫃陳嬌,和身着缟素的少女。
其他食客有的注目,有的已然起身欲走。
此刻少女正被陳嬌護于身後,拉着陳嬌的手,細聲哄着她。
陳嬌一手叉腰,怒目圓睜,數落着對面的漢子。
那漢子衣衫不整,蓬頭垢面,雖口齒不清,罵得卻極髒,聽得司瑤光直皺眉。
她上前一步,問道:“七寶擂茶可做得?”
“吃——不得啊!”未及陳嬌開口,粗漢先喊叫起來。
“不孝女做的茶,吃了要下地府喲!”
這話說得難聽,有些食客聽了膈應,便放下茶碗,帶了幾分火氣側目而視。
陳嬌更是怒不可遏,罵道:“你這臭蟲才應該下拔舌地獄!”
少女見勸不住,捂着羞愧得通紅的臉欲走。
司瑤光将她攔下,轉頭看向仍在大放厥詞的粗漢。
“不孝乃十惡之罪,茲事體大,你何出此言?”
“屍體,屍體是大!”粗漢顯然全未聽懂,摳了摳耳朵,“她死了老子爹,還來上工,不是大罪嗎”
說罷,他抱起膀子,兩只眼睛狠狠瞪着白衣素缟的少女。
原來矛頭指的是那少女,她昨日才脫險,受雇茶鋪以容身,也不知怎的惹了一條瘋狗。
司瑤光話音沉穩,恰能讓店內衆人聽清:“你可知,何為不孝?”
見糙漢支支吾吾,她接道:“匿不舉哀,方為不孝。”
她示意少女大方站到衆人面前。
“此女雖奔于生計,卻仍身着缟素,神色哀戚,分明是位難得的孝女。何況,她上工只為還錢,此乃守信之舉,理應稱贊才是。”
她瞧着食客們的表情,又添上一句:
“難不成欠了銀錢,只要搬出大義來,就能不還?”
此言一出,衆人紛紛點頭,交頭接耳。
這個時辰,在此處吃茶的多為商人,對錢財來往分外敏感,倒是對道理大義不甚在意。
倒也有人仍皺着眉。
那粗漢也直撓頭,喘着粗氣,末了一拍桌子:
“反正她不能出門!我閨女去年死了娘,在屋頭活活餓死了也沒吱聲,她咋能喲!”
司瑤光雙眸倏然瞪大。
怪道他在這裏胡攪蠻纏,竟是個因此而無妻無女的鳏夫。
如此荒唐,難道就為了所謂的“孝”?
“還不是怕被流放!”陳嬌在一旁憤憤不平,“不知道哪個殺千刀的跟他說,不孝是重罪,搞不好要被流放。他家姑娘最是聽話,怕連累家裏,幾日不肯出門,活生生給熬死了!”
“啊?”雲岫失聲,可環顧左右,也無人面露疑色。
司瑤光心口憋悶,面色冷凝,追問道:“你們可曾讀過《大昱律典》?”
話音剛落,粗漢便大笑出聲,連身旁的陳嬌都面露難色。
“什麽綠典紅典的,老子就不認識字兒!”
“我也,我也不識字……”
少女在一旁小聲道:“幾年前,是有官差曾在衙門口念過律典,可大家都覺得沒用,根本沒記住什麽。”
是了,前朝壞法亂紀,律法早就淪為上面斂財的手段,長期以往,百姓深受欺瞞,又畏懼官威,已是半點法理都不通,連半點告官的念想都沒有。
雲岫唉聲嘆氣,心直口快:“要是讀了律典便好了,哪裏就會因為這個流放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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