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訟師(2/2)
“咋?不會?”
那粗漢目眦欲裂,司瑤光望着他帶有一絲僥幸的求證眼神,心有不忍,垂眸不語。
他猛然幾步沖了過來。
雲岫連忙護着主子退後。
可那粗漢張牙舞爪到了面前,兩手只直挺挺地伸在半空,并無其他動作。
霎時,粗砺的臉上流下兩行滾燙的淚水。
“那我的閨女,我的閨女啊——”
他兩膝一軟,癱在地上,痛哭出聲,聲量較方才吵架時更大。
衆人卻都不忍再視,低頭沉默。
一時間,凄厲的哭聲回蕩在茶鋪。
“诶,抱歉,抱歉。”雲岫慌了神,不知該不該去扶。
身旁的陳嬌與少女也紅了眼眶。
于百姓而言,一條輕飄飄、不知真假的律令便能輕易毀了一個家。
司瑤光鼻尖酸澀,“身體發膚,受之父母。①父母之愛子,唯求康健。若是自毀其身以全孝名,不知還會有多少父母難以瞑目。”
此言一出,就連此前看着頗有微詞的幾位食客,也神色愀然。
司瑤光打定主意,緩步走到人前,一字一句地保證:
“我是秦尚書家的表親,名為秦瑤。從今日起,凡家中貧困之人,皆可尋我做訟師,分文不取。”
衆人面面相觑,仍是一派猶疑之色。
一是不信,二是偏見已深,誰都不願招惹官司。
司瑤光見狀,不急不忙道:“此女之父,連夜趕工,卒于張家。依《大昱律典》,張家屬過失致死,當賠償五兩銀。”
這下茶鋪內一片嘩然,連地上的糙漢都止住了哭聲,茫然而視。
五兩銀子啊……誰不動心?
可那是張家!誰敢去張家索賠?
司瑤光敢。
她越說眼睛越亮:“今日我便替此女寫下訴狀,交至官府。待案情落定,若是誰人有冤要訴,再來尋我不遲。”
陳嬌連忙接話:“我們陳家茶鋪二樓一直空着,今日就收拾好,給秦小姐辦公使用!”
“是否太叨擾了?”司瑤光對她一笑,面露遲疑。
“當然不了!反而是我們茶鋪,要借秦小姐的光!”陳嬌圓圓的臉蛋上興奮地泛起了紅。
“那便多謝小掌櫃了。”司瑤光點頭,轉身牽起了少女的手,眼神堅定。
“你若信我,就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我定為你贏下此案。”
少女本就對恩人敬慕有加,此事一出,更似見到救世神佛,連連點頭應下。
出了茶鋪,渾厚的鐘聲恰好響起。
“已過一個時辰了。”
司瑤光抿着唇,今日這場風波,将她原本的盤算攪亂了些許。好在,也令她尋得了方向。
何嘗不是一場東風呢?
“雲岫,我們得快些。”
“是,小姐。”
兩人只吃了些擂茶,現下腳步匆匆往城東趕去,腹內更覺空虛。
可早朝已散,再過半個時辰,秦知白定然會發現她們二人提前出行,屆時就來不及了。
倒不是怕他,只是擔心他在父皇面前添油加醋,外加……
她今日才在衆人面前自稱秦家女兒,若是再換身份,豈不毀了信譽?
司瑤光且行且思,身旁逐漸從熱鬧變得安靜。
随着一幢幢瓦屋映入眼簾,她深吸一口氣,走得更急,腳下隐隐作痛。
‘自茶鋪向東,到了一座民宅後,再走兩個岔路……’
行經兩個岔路,她停下喘了口氣,擡起頭掃視一周,果然在不遠處看到了一棵極粗的櫻桃樹。
她扶了扶發髻,沒有急着過去,而是在附近轉悠起來。
周遭十分安靜,只有偶爾傳出的幾聲犬吠夾雜着雞鴨的鳴叫。
家家戶戶門前都打掃得乾乾淨淨,有的人家還種了些常見的花草,眼見一副安居樂業的景象。
粗櫻桃樹的那戶人家卻與鄰居們有些不同,離得近了,便可聽見幾聲莫名的哼哼聲,門上挂着兩盞破舊小燈,門前乾乾淨淨,沒有任何草木,一條土路上只有深深的幾道車轍印。
司瑤光頓生疑窦,湊上前去,鼻間卻先嗅到了一絲血腥味。
她登時遍體生寒,前世的記憶紛湧而至,雙腿先于思考立刻行動起來。
這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味道像是陰魂不散般纏上了她,令她此時只有一個想法——
逃!快逃!
顧不上仍在作痛的雙腳,她咬緊牙關飛奔而逃,連身後雲岫焦急的聲音都恍若未聞。
只要回到市集,衆目睽睽之下,就可保自己安全!
耳邊僅存獵獵風聲,兩肋疼似刀割,眼前陣陣發黑。
但她不會停止。
跑至拐角,她腳步絲毫未緩,不料狠狠撞上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