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事皆散(1/2)
繁華事皆散
第九十九章繁華事皆散
(蔻燎)
星子劃破天穹,輪月鈎穿山峰,寒鴉抖翅飛過。
夜寂寥,夜荒蕪。
警世司。
位于花落知多少較邊緣的警世司像蟄伏的龐大野獸,趴在黝黑的天空下,緘默而冷漠。
窗戶裏閃晃的橘色油燈是它炯炯有神的金黃眼瞳,在悄無聲息地審視着這個世間。
警世司的占地面積并不小,算是落花國排得上名號的捕惡逮兇,辦案行刑的最大府邸,府邸之下是一比一複刻的暗牢,關押着窮兇極惡,擢發難數的犯人。
沿着小路朝下步入地下室,一股揉了腐爛肉類和死氣血腥味的空氣就鑽襲着鼻孔,直教人叫苦不疊,避之不及。
“啊啊啊啊啊!”
受刑人的慘叫此起彼伏,跟地獄裏的鬼哭狼嚎聲完全一致。
只要來到此地的人,不管是五大三粗的壯漢,還是不可一世的街頭混混,都得哭爹喊娘,吱哇亂嚎,不堪卒聞。
身穿警世司捕快服侍的錢缽溢在混吃等死的日子裏,逐漸習慣了暗牢的氛圍,竟能不掩口鼻橫沖直撞走進去。
一圍人與他徑直選了一間獄房,笑眉笑目地嘀咕一陣,尋了鑰匙“咔嚓”解了鐵鎖。
掂了掂錢缽溢給的一錠銀子,一捕快笑得眼睛眯成縫兒,對方人傻錢多,将之捧着哄着就能白得銀兩,何樂而不為。
總而言之,錢缽溢使用他的錢財在警世司擁有了表面的尊重。
捕快道,“錢少爺,今兒繼續?”
“當然繼續了,花司主不是說了,不問出個所以然不能任他自在逍遙嗎?我剛吃了夜飯,脹得慌,不如拿他練練手,消消食兒。”
錢缽溢在警世司多年,旁的沒學會,三腳貓功夫倒是進化成四腳貓了,雖不會正式運劍,但肉-拳卻能砸出些許力道。
“錢少爺,請——”
捕快手臂伸展,指了指窩在獄房最深處的一團黑影。
話一落,噼裏啪啦的鐵鏈撞擊聲不絕如縷,哧啦哧啦往耳孔裏戳。
那黑影扭動身軀,孱弱地抖開眼簾,冷冷地睇着來人。
錢缽溢熟稔地喚人點幾盞油燈,照得曲躍鯉的獄房亮如白晝,無處遁形。
曲躍鯉被灼燒的燈光一映,不适應地閉上眼,半晌睜開,“你個醜八怪,你個死猴子,臭猴子,蠢猴子,爛猴子!當時在蛇盤峰我就應該一刀穿了你的心髒,扒了你的皮剪下來作龍鱗!哈哈哈哈哈!猴子,醜八怪猴子!猴子也能跳出來蹦跶?你配嗎?”
“我可是龍,你這個猴子居然敢忤逆高高在上的龍?”
他一面謾罵,一面嘔血,蓬頭垢面,半張臉陷入黑暗,形同鬼魅。
鐵索刺穿雙肩的琵琶骨,封住了他的武功命脈,手腳釘了長釘,整個人被敲在了十字架上,動彈不得,氣若游絲。
牆面上挂的五花八門的刑具沾染着他的血跡,可見是一個一個給他招呼過,而他咬死牙關硬生生挺了過來,依舊能嚣張地咒罵。
錢缽溢原本對曲躍鯉不感興趣,自從聽花辭樹說此人是那年綁走他毆打折磨的生肖殺手和龍鱗人,錢缽溢頓時氣塞胸腔,怨恨綿延無止境。
他攥緊拳頭,步步踱至曲躍鯉眼前,擡手摩挲自己臉上針線縫出的舊疤,挫齒道,“醜八怪?龍?你不看看你的德行,你有資格罵我醜八怪?你瞧瞧你的毒瘡,惡心得人要吐八輩子的夜飯!惡心得人恨不得拿刀子剜了眼球!哼,你比我醜這麽多,你好意思罵我醜!操!小爺今天就來好好伺候你,讓你明白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的厲害!”
“敢打小爺,想殺小爺,現在你就得贖罪,小爺打不死你就不姓錢!”
“砰”的重響,一記左勾拳擂在曲躍鯉下巴處,疼得他臉側的肌肉抽-搐,嘴邊的血水嘩嘩流淌。
黑紫色毒瘡爆了汁,濺得錢缽溢一臉,他抹抹臉蛋,偏頭啐一口,揚起一拳蠻力揍下去,“砰”,“砰”,“砰”,劈核桃似的一聲強過一聲。
周圍看熱鬧的警世司中人不免啧啧連聲,笑得擠眉弄眼。
錢缽溢掄了幾下拳頭,不解氣,取下一鞭子開始狂烈摔打,每一下都刻意往曲躍鯉的傷口上揮,手腳禁锢的曲躍鯉不堪重負,腦殼一歪昏死過去。
這些日子,錢缽溢奉花辭樹的命令屢屢出面逼問其有關曲朝水皇後的死因,奈何曲躍鯉瘋瘋癫癫,說話颠三倒四,不知是真不懂還是裝模作樣,一時賣起來關子,滿嘴否認,明言自己一無所知。
花辭樹猜測曲躍鯉乃是一知半解,他又渾渾噩噩,極容易把記憶混亂着,可信之辭寥寥,便不大重視他口裏的“真相”。
曲躍鯉無非是借水皇後的死因這個借口,用來拖延時間自救,純屬糊弄人罷了。
錢缽溢朝獄卒使一眼神,要求用冰水潑醒曲躍鯉,他得再接再厲打半個時辰方能過瘾。
獄卒正欲去提冰水,暗牢的走廊裏驀地乍起一長串橐槖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一聲音道,“春還長公主駕到!還不速速行禮!”
衆人聞言,忙不疊旋身,弓腰抱拳向姍姍來遲的落花啼施禮,誠懇道,“見過春還長公主!”
落花啼和花-徑深同行而來,跨入獄房,一眼就看見錢缽溢提了根血淋淋的鞭子,曲躍鯉則釘在木樁上奄奄一息,她繡眉一撚,“可有問出什麽?”
錢缽溢怎敢在落花啼面前造次,扔掉鞭子,腆顏道,“回公主殿下,這醜八怪嘴巴忒緊,跟蚌殼似的撬不開,目前還無有收獲,不如等幾日我們再嚴刑拷打一番?”
落花啼不予回應,袖子裏的手背隐有青筋跳躍,摻着怒火。
花-徑深掃掃警世司的大小捕快,黑鐵面具下的眉峰輕聳,抿抿嘴唇,仗劍侍立。
那些捕快看着花-徑深是落花啼身邊的人,一律閉口不多言語對方姓甚名誰,搖着視線挪向別處。
錢缽溢沒有捕快們的眼力見,定睛一看花-徑深的面頰,脖子,手腕等地的黑紫色毒瘡,回頭和曲躍鯉的毒瘡再三對比确認,驚呼道,“春還公主!你沒發現這個人和醜八怪長了一樣的毒瘡嗎?一樣!真的一模一樣!顏色,大小,形狀,如出一轍啊!”
落花啼按按太陽xue,無可奈何道,“知道,所以我才讓你們快問問躍鯉有關毒瘡和水皇後的事,不然捉他過來綁着玩兒嗎?”
“噢噢,對不住,春還公主,是我大意了。可是,怎麽會有兩個不認識的人得了一樣的病症呢?此病不會傳染,他們是怎麽同時得的……難道,難道是同一個人下的毒?是誰呢?”錢缽溢掰持着手指頭,念念有詞,似乎開動小腦筋在冥思苦想。
落花啼道,“你說得不無道理,但是那‘同一個人’究竟是誰?他為什麽要害躍鯉,要害花-徑深?”
她扭頭看定花-徑深,放軟喉音,“花-徑深,你想想,你第一次發現毒瘡出現的時候是在哪裏?你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還是摸了什麽不該摸的?你,有沒有去過黑羲國?你別怕,我只是想看看你與躍鯉之間有什麽關聯,躍鯉是黑羲國狡兔窟的人,他的毒極大概率是狡兔窟所下的……花-徑深,你和狡兔窟是否存有仇恨?”
花-徑深繃直身體,如臨大敵,默了片刻,乾巴巴回道,“公主殿下,我不記得從前,自是不記得與狡兔窟有無仇怨了。”
他道,“有勞公主殿下為我挂心廢力,感激不盡。”
花-徑深句句珠玑,字字誠心,絕不是空口亂言,他說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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