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腸千萬結(1/2)
離腸千萬結
第九十七章離腸千萬結
(蔻燎)
瘦風殘,淡月出,濃日西落。
日月當空,天象可觀,荒誕而詭谲。
院中亭亭如蓋的老樹投下斑駁陸離的灰金色陰影,細細碎碎地浮光掠影披在人身上,像刀刃似的,硬生生把人給切割成一塊一塊的。
仿佛被天羅地網所兜頭一罩,無論如何拼命掙紮也逃匿不得,越動,絞得越緊。
四皇子府邸的後院,枯寂凄涼。
漫漫長廊鍍上老舊的昏黃色暮光,幾片葉子蹁跹着從樹巅飄下,風兒一卷,卷到了水榭裏錦衣男子的肩膀,匍匐不動。
水榭四面養着蓮花蓮葉,粉紅翠綠波浪滾滾連着天角,極目望不到盡頭。
曲瑾琏坐在闌乾邊,面前有一方大理石桌,桌上擺了熱煙袅袅的黑藥,黑得能照出人臉兒。
曲欽寒雙手撐着闌乾,身長玉立,擡首眺望着夏日新荷的綻放,唇邊隐隐含笑。
他瞥瞥曲瑾琏腳旁的輪椅,笑意深了幾分,端起藥碗挨着曲瑾琏坐下,好言相勸道,“四哥,該喝藥了。”
覆掀雨目前不曾施威于曲欽寒,他便裝聾作啞時時掩藏自己的存在感,力求不與覆掀雨發生矛盾沖動,九皇子之死覆掀雨恨極了曲瑾琏,即便要發難他也是後話,他得活在當下。
後續糟心事,後續再言。
曲瑾琏舉手推開藥碗,多日的噩夢折磨,他心中對覆掀雨的怨恨無以複加,達到巅峰地步,“六弟,我不會放過她的,我定要她一屍兩命,為我母妃報仇!”
“四哥,報仇自然得報,那你得喝藥不是?來,我喂你。”
曲欽寒嘴角依舊挂着不合時宜的微笑,他舀一勺湯藥送到曲瑾琏唇前,哄小孩道,“喝吧,喝了才能痊愈,痊愈了才能找皇後算賬的,芙娘娘一死,我們和皇後就有了不共戴天之仇,豈能輕而易舉地放下不管了?四哥放不下,我亦放不下,我們都必須對付皇後……四哥,你,你的臉,你的臉怎麽了?”
話至一半,曲欽寒眸光一掃,觑着曲瑾琏的面孔,一副活見鬼的誇張表情。
“我,我的臉怎麽了?六弟,你這是何意?”
“四哥,你摸摸,你摸摸你的臉……”
“……”
曲瑾琏見曲欽寒的神色絕非作僞,驚訝得挺直後脊梁,渾身抖如篩糠,指尖小心翼翼撫摸着臉側的肌膚,這一摸,他便心髒咯噔,瞠目結舌。
曲瑾琏忐忑道,“六弟,你告訴我,我臉上到底是什麽?”
喉結一動,曲欽寒劍眉一聳,不答一詞,只是走近扶起曲瑾琏靠在懷裏,幫着他借水榭下的粼粼波光,映照出他的面容五官。
曲瑾琏心驚肉跳地瞟一眼,下一刻,心如死灰,臉色黑青,一屁股栽回輪椅,他恐慌狂嚎,瘋了般捋着自己的衣袖。
“這是什麽?這是什麽!啊啊啊啊!”
衣袖被他褪到臂彎,白淨的皮膚上點綴着豌豆大小的黑紫色毒瘡,高高隆起,晶瑩剔透,裏面汁水飽滿,一觸就破。
而他的臉上,也是生了一模一樣的毒瘡。
正以野火過境的速度飛快生長,蔓延,侵-占健康的肌膚。
他不死心地去扒褲管,所見仍是可怕的黑紫色毒瘡,大大小小地堆積,一片連一片。
何以一夜之間長了這些東西?何以讓他變成了醜陋的怪物?
曲瑾琏崩潰戰栗,一手揮掉近旁的藥碗,“啪嗒”一聲脆響,濃稠藥汁濺了兩兄弟的半張臉。
他不解氣,還要揪起茶盞杯盤砸個噼裏啪啦,手腕一緊,整個人被按在輪椅裏,動彈不得。
“啪!”
清脆似玉碎的耳刮子抽在他臉上,一并打破了幾粒毒瘡,毒瘡爆裂,洩出了紫色水液,塗髒了他的俊顏。
曲欽寒擦擦手上的毒瘡粘液,直勾勾瞪着曲瑾琏,冷聲道,“四哥!鎮定!你好好想一想是何人在暗害你?你怎會無緣無故長出這些東西?你好好想一想!”
“……我,我——是皇後!一定是她!”
從小到大身為兄長的曲瑾琏,還是第一次被弟弟掌掴,呆了接近三分鐘,後知後覺地穩住心緒,本想一巴掌甩回去,又堪堪忍了下來。
他一說話,嘴裏的血就攀了出來,牙齒都紅得滲人,“六弟,皇後出身黑羲國,善禦藥物,她是在以此淩-虐我,想把我活活玩-死,她太陰險了。作為曲朝皇子,儀容儀表最是要緊,我若外形受損,也無緣太子之位,只能乖乖聽命于她,像母妃那樣被她控制一輩子……不,不,我絕對不會給她這個機會!絕對不會!”
黑紫色毒瘡不足以致命,但卻是能擊潰人的精神防線,使之生不如死,日漸消瘦,一蹶不振。
“四哥,你能想清楚便好,我來幫你找大夫,我幫你瞞着不讓父皇知曉,我們盡快醫治,一定能治好的!你放心!”
“六弟,多虧了還有你,否則我真是熬不過這段時日。”曲瑾琏經過生母的死,白了幾根青絲,人也瘦了一大圈,此時宛如枯槁爛木,一腳就能踢得渣滓亂迸。
“四哥,你不鬥垮皇後,怎能面對死去的芙娘娘?振作起來,我會永遠跟着你,助你一臂之力。”
曲欽寒箍着曲瑾琏的雙肩,一字一頓,擲地有聲,“你不能放棄,對不對?”
一滴珠淚跌落眼眶,滑過毒瘡鑽入衣領。曲瑾琏恸哭,聲淚俱下,“對,我不會放棄的。皇位,報仇,我都得順利完成。”
自那以後,曲瑾琏閉門不見任何人,斷絕了抛頭露面的任何交往。
兩兄弟在曲水沣都找了數不清的民間神醫來醫毒瘡,收效甚弱,好了一顆,第二天又長一顆出來,此消彼長,無止境也。
曲欽寒覺得如此不是長久之計,便派了人馬想辦法去黑羲國打探消息,能否僥幸尋來毒瘡的解救之法,但他們也心知肚明,這一可能,微乎其微。
毒瘡好像奪了曲瑾琏的身體主動權,完全把控着他的痛感喜怒,随心所欲,想長在大腿根就長在大腿根,想長在胸口就長在胸口。
一月下來,曲瑾琏幾乎被毒瘡所包裹,成為了第二個“曲躍鯉”。
曾經高高在上,尊貴已極的四皇子,不得不買來鑄造精美的面具扣在臉上,自欺欺人地遮住那些可怖的毒瘡。
太醫院的太醫皆是曲遠纣的耳目,不可唐突請他們出面,不然四皇子毒瘡纏身,有損皇室顏面之事就人盡皆知了。
曲瑾琏一有腿疾,二有毒瘡,已經以身體抱恙為由許久不上朝堂,他每日渾渾噩噩,呆滞地喝藥塗藥,呆滞地看着曲欽寒風風光光地上朝,下朝。
心頭的不平衡,嫉妒,羨慕,酸澀猶如釀造了數千年的醋,濃得可嗆死世界上的所有人。
他動了一念頭,趁夜喬裝打扮去了朝鳳宮。
膝蓋跪地,谄媚求饒,“求母後賜藥!兒臣後悔不疊,痛苦不堪,再不敢作惡,求母後憐憫兒臣改過自新,給兒臣一顆解藥!母後!”
他在朝鳳宮殿外守了一夜,直到白日的光芒灑下,銀色面具被照得雪白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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