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寒風似刀(2/2)
蛇紋輕劍寒風一撷,迅疾地逼着曲躍鯉的喉頭,手腕旋動,落花啼一舉挑爛對方的面巾。
意料之中的可怕毒瘡臉頰跳入眼眸,饒是落花啼做了心理準備,還是微微愕然,咽咽唾沫。
她平靜心神,诘問道,“躍鯉,你如實回答,你臉上的毒瘡到底是怎麽染的?何人做的手腳?”
如果能從曲躍鯉嘴裏知道毒瘡的來源,那麽就有機會幫花-徑深治好毒瘡。
可是,躍鯉的毒瘡還頑固地扒在皮肉上,這些毒瘡真的能被醫治好嗎?
不管能不能,問一問總是好的。倘若躍鯉有法子,花-徑深就能得到乾淨的臉蛋了。
一旦躍鯉說罷,她再手刃對方也不遲。
“你問我這個做什麽?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從小在狡兔窟就長了毒瘡,我不知道為何……這個治不好,也沒人給我治,我是無所謂的,反正我也不記得我原本長什麽模樣。你想乾什麽?我不怕死,我是龍,我是死不了的!你有種殺了我看看!”曲躍鯉以為落花啼要一刀封喉結果了他,沒想到對方突如其來問了這麽一個讓他一頭霧水的疑題。
“你自幼在狡兔窟就得了毒瘡?難不成是狡兔窟故意下的毒?”
落花啼喃喃,倘若黑紫色毒瘡是狡兔窟下的毒所導致,那為什麽要給同是狡兔窟門人的曲躍鯉下毒呢?
身為天相宗弟子的花-徑深在還未拜入師門的時候是如何得了毒瘡的……也是狡兔窟之人暗中下的毒藥不成?
“無情思”的毒藥,到底如何才能解?
真的,一輩子都解不了嗎?
雜亂無章的毛線團思緒折磨得落花啼一個腦袋兩個大,她揉揉抽-搐的眉心,打算把躍鯉綁起來帶回落花國嚴刑拷打,使出渾身解數去讓他投降,自願說出答案。
與此同時,一旁憋了半天的入鞘箭步上前,長劍“嘭”地敲在曲躍鯉的後腦勺,直給人敲得白眼一翻,昏沉如死。
“太子妃,還跟他廢話什麽?屬下和哥哥會親自出面殺了他的,太子妃放心,肮髒之血是不會濺到你身上的。”
說着,入鞘就拽着曲躍鯉的兩只腳踝,呼哧呼哧往出鞘的位置挪去,哥倆兒躍躍欲試,急不可耐地想就地誅殺曲躍鯉,拔筋抽骨,剁碎成泥,給癡傻的曲探幽一雪前恥。
落花啼卻橫臂一展,喝道,“住手!我留他還有用,不能現在殺!我必須弄清楚毒瘡的秘密!”
“太子妃,您什麽意思?好不容易躍鯉自個兒跳出來蹦跶,我們也抓着他了,目下就是除之而後快的大好時機,您何以打退堂鼓?難道您不想幫太子殿下除了這狡猾的怪物嗎?”
入鞘不理解落花啼為了查清毒瘡,堅持先放一放曲探幽受辱遇刺的仇恨,咬牙切齒道,“太子妃,那戴面具的醜八怪比得上太子殿下嗎?您為了他要眼睜睜看着太子殿下的仇人逍遙法外?”
言辭稍顯犀利,入鞘已不是一次兩次頂撞落花啼了,落花啼早就不當回事。
出鞘見狀,上來扭住入鞘的手腕,道,“入鞘,不得無禮,太子妃有疑,我們得尊重太子妃。躍鯉現在打不過我們這麽多人,他跑不了的,不如,等一等?”
入鞘撇撇嘴,一把貫開曲躍鯉,然後踩到人的身體上,來來回回咯吱咯吱踩了五六遍,這才消了些火氣。
落花啼看向出鞘,莞爾道,“出鞘,多謝。”
出鞘垂眸,“太子妃何必介懷,屬下明白,尊重太子妃,就是尊重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如果清醒的話,也會同意太子妃的做法。”
是嗎?不一定罷。
曲探幽可是厭惡花-徑深,厭惡到極點了。
遣人五花大綁捆了曲躍鯉,塞入一馬車。落花啼,花辭樹,紅衰,翠減,出鞘,入鞘,紙鳶七個人輪番監視昏迷的曲躍鯉的一舉一動,防範他伺機逃跑。
狡兔窟的十幾人全軍覆沒,被絕命衛和曲兵等人在胸口心髒補了三四刀,随即擡腳“噗通”踹進曲水河裏,确保他們無法死裏逃生。
曲探幽的頭疼在昏睡了半個鐘頭方有了好轉跡象,他從馬車上的軟榻醒來,一睜眼,就見落花啼倚着車壁望着一點虛空在發呆,手裏端着一杯涼透的清茶。
她坐在他的床沿,她一直守在他身邊嗎?
那一刻,曲探幽心湖浮起漣漪,眼底升騰着薄薄水霧,他半坐起來,一把抱住落花啼的腰将人勾進自己胸膛,耳鬓厮磨,道,“姐姐,是你在我身邊。”
落花啼沒有掙紮,她頭也不回道,“曲探幽,你有想起什麽嗎?你看見躍鯉的反應挺大的,你記起什麽沒?嗯?”
曲探幽也不明白落花啼何以如此問,他攥着紫金色鳳尾戒指項鏈,搖一搖頭,“我不記得,只是一看見那個長得很恐怖的人,腦子裏就閃過這個戒指。”
看定曲探幽手裏的有關水绫衣遺物的鳳尾戒指,逡巡對方的表情有無作假,須臾,落花啼敗下陣來,眼神瞬間黯淡。皺了皺鼻子,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重重嘆口氣,“嗯,看來躍鯉那一天在華龍山欺負你,真的欺負得很狠了。”
以致于你傻了也忘不了那一天。
曲探幽道,“躍鯉?他叫躍鯉?”
“他叫躍鯉,鯉魚躍龍門的意思。”
曲探幽松了戒指,嗅嗅落花啼的香頸,嗤笑道,“鯉魚躍龍門?我才不信呢,這都是騙小孩子的話,我不會上當的。姐姐,你知道嗎?鯉魚就是一種水裏的肥魚,它的下場不是變成龍,而是被人抓起來吃了,紅燒,油炸,清蒸,爆炒,魚生,怎麽做都好吃的。”
剛經過血腥厮殺的落花啼還沒來得及擦絕豔上的血跡,手指一頓。一聽此話,笑得前仰後合,錘一下曲探幽的肩頭,瞳仁亮汪汪的,“曲探幽!你這嘴,我該說你什麽好?”
“姐姐,我何處說錯了?魚就是魚,龍就是龍,怎麽可能鯉魚跳過龍門就是龍了呢?說不定它們跳過去就被真正的龍給一口拆吃入腹了,對不對?”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說得頭頭是道,有那麽一點合理唉。”
曲探幽溫柔一笑,下巴依在落花啼肩窩處,哼唧道,“我從來沒承認我是傻子,是姐姐天天一口一個傻子的喚我,還喚我曲大藥罐。”
“哈哈哈哈,怎麽?難道傻子和藥罐不是你嗎?”
“不是,不是!”
歡聲笑語透過馬車簾子,海浪般卷到了森森寒夜的各個角落。
一襲血色紅衣的花辭樹兩手環胸,靠在落花啼與曲探幽的馬車之外,凝望着幽幽黑寂的夜空,喉結上下一鼓。
某種壓抑的情緒在身體裏嚣張咆哮,來回蹿奔,仿佛要将他撕裂。
詭異的冷意自腳底一氣呵成蹦到了頭頂,他拳頭握得死緊,指甲深深嵌入皮膚,刻下了疼痛的血淤。
良久,他提步旋身,朝着關押曲躍鯉的馬車邁去,融入了濃淄的夜幕。
像一滴血濺進了墨水,不出半秒,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