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陌花亂飛(2/2)
婢女小厮忙忙碌碌為曲瑾琏煎熬治療腿傷的藥,吃藥時還奉上專門從落花流水店買來的甜甜鮮花酥,代替蜜餞壓下苦澀。
從翹首圍場回來曲水沣都,曲瑾琏就準備謝禮令是稀世珍寶,或曲遠纣禦賜,或自己淘來的,無一不價值千金。
曲纭邊,曲賢渠非是虛與委蛇的人,大手一揮全部收下,偶爾會光臨府邸瞧瞧曲瑾琏的病情。
一氣悶完苦藥,曲瑾琏咬一口鮮花酥,桃花餡兒的,香甜馥郁,能一舉趕退喉舌的苦味,他不乏滿意地又吃了幾口。
曲欽寒在一旁品茗,觑着對面東張西望觀察殿內陳設的曲纭邊,曲賢渠,語調平靜無波,“二哥,五哥,勞駕你們過來看望四哥,我與四哥感激涕零。仿佛,太子遇刺之後,你們鮮少前去探視,不知,是為何呢?”
轉悠一圈的曲纭邊此前也不怎麽來四皇子府,見府裏的格局同他們并無二致,心下松懈,笑道,“六弟,你也知太子是太子,太子與我們這些皇子能是一樣嗎?他癡傻之前拒人千裏,癡傻之後我們不去看,合情合理,無可厚非。雖然他的确可憐,但我們去了也無話可說,何必自尋煩惱。”
曲賢渠挑着腰間香囊玩,眼珠斜斜瞟一瞟端茶倒水的貌美婢女,嘴上接茬道,“七弟說不定坐不了多久的太子之位了,朝野局勢動蕩,皇子接二連三遭刺殺,父皇目前寄希望于皇後的第二胎,怕是看不上我們。我這話不是空xue來風,本來四弟還有點可能成為儲君,如今的腿腳卻……”
曲纭邊斥責道,“五弟,現在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嗎?妄議儲君乃是殺頭重罪,七弟還是太子殿下呢,你胡言亂語做什麽?生怕別人揪不住你的把柄?”
“嘁,曲朝上上下下何人不曉父皇動了廢太子的心思,左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罷了。啧啧,你說,七弟要是真被廢了,那是一個什麽畫面啊?哈哈哈哈!”
老二老五你一言我一語地攀扯,像是無意之中的含沙射影,又像是刻意為之,旁觀笑話。
曲瑾琏穩如磐石,捏着桌角的手背突起了綿延似山巒的青筋,咬挫後槽牙,不發一字。
“咚咚咚。”
殿門外響起脆脆的扣門聲。
曲瑾琏道,“什麽事?”
小厮道,“四皇子,有一宮裏來的小公公傳話,皇後娘娘召您入宮閑敘家常,請您務必在晚膳前趕去,小公公還說,芙貴妃娘娘也會赴宴。”
“……”手背的筋脈鼓脹得幾欲爆裂,五指攥拳,怒濤席卷。
“皇後娘娘,四皇子到!”
“皇後娘娘,芙貴妃娘娘來了!”
朝鳳宮的管事太監尖尖的聲音刺得天頂肉麻得顫一顫,顫掉好幾粒雞皮疙瘩。
覆掀雨在後宮靜養月餘,深夜頻頻噩夢,夢見早夭的九皇子,心愁形銷,瘦了半個人出去,她整日食不下咽,僅喝太醫調制的坐胎藥,再搭配自己研究的藥膳,小貓似的嘗幾下,以此續命。
老天爺垂憐,她的胎心穩定,未出差池。
聽見太監的傳令,側躺在貴妃榻上的覆掀雨緩然起身,披上繡心蓋來的華麗銀白鳳袍,面無表情地走至外殿擺滿珍馐佳肴的宴桌。
淩冷道,“讓他們進來。”
太監應下,不一會兒,殿門口掠來深淺不一的腳步聲,曲瑾琏母子便相扶着入內。
腿腳不适的曲瑾琏只能坐着輪椅被奴才推到桌邊,他的母親芙貴妃紅着眼眶,抹淚跟随。
芙貴妃依依行禮,梨花帶雨道,“皇後娘娘恕罪,瑾琏有傷,無法……”
“姐姐說的什麽話?瑾琏也是本宮的兒子,本宮心疼他,自是可免了他的禮數了。”
覆掀雨嘴角噙笑,眼眸卻冷冰冰的,她屏退多餘人手,只留下繡心一人在後,鬓邊鳳釵熒熒閃爍,愈顯她雍容華貴,雅致天成。
曲瑾琏目光驟凜,低頭,“多謝母後體諒。”
覆掀雨但笑不語,指揮繡心為他們斟酒,柔聲道,“多日不見,瑾琏也消瘦不少,可見翹首圍場的刺殺對你影響極大。瑾琏,你後悔麽?有沒有後悔去翹首圍場呢?”
“本宮後悔,後悔允許信誠跟去圍場,後悔他為奸人所害,肢體殘破,死不瞑目。”
“瑾琏,本宮問你,九皇子之死,到底與你有無關系?”
“……兒臣不知母後話中何意,兒臣也想問問,到底是誰派人來圍場刺殺兒臣,兒臣和母後一樣,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兒臣回答不了這個問題,請母後見諒息怒。”自從謀劃除掉九皇子,曲瑾琏就料到會有一天與覆掀雨對峙,他波瀾不驚,不茍言笑,籠在袖裏的手砸成拳頭。
他一人來朝鳳宮,無妨,可覆掀雨非要把他的母親芙貴妃喊來,他不得不心底亂了陣腳。
他從始至終都不願自己母親被連累。
奈何母子連心,血濃于水,怎會有人能獨善其身呢?
他早該預料覆掀雨會借芙貴妃來恐吓威脅他。
“瑾琏睿智聰慧,不輸當日的太子。本宮喜歡你的聰明,但喜歡的前提是,瑾琏是乖乖聽話,不敢生出二心的。”覆掀雨回宮的第一件事是遣人搜查仲勤那愛玩狗的友人,抓起來嚴刑拷打逼出事實,所得內容和白鴿飛書的信紙上如出一轍。
她也順勢敲定仲勤是芙貴妃娘家親戚一事,更是對那些證據深信不疑,不疑有他。
她紅唇上揚,伸手摸摸小腹微隆的地方,鳳目一彎,冷笑,“本宮給你半盞茶時間,你交代出謀殺九皇子的全程,本宮可手下留情。”
“機會一錯過,後果不堪設想,因為本宮也不知道會乾出什麽事。”
曲瑾琏愀然色改,視線往旁邊一移,惶恐難安,他身繃似弦,想撐着輪椅站立,事與願違,一下子摔回原位。搖搖頭,竭力解釋道,“母後,不是兒臣乾的,兒臣不是野膽包天的人,九弟死去兒臣也傷心欲絕,不思茶飯……母後,你細想,那一天兒臣在密林圍獵,毫無征兆被一群奇怪的黑衣人圍攻,險些慘死,兒臣根本無暇去害九弟。這些母後你是知道的啊?你看,你看我的右腿,中了箭毒,眼下還站不起來,兒臣怎麽可能設計去害年幼的九弟呢?于情于理,兒臣都下不了手。”
他信誓旦旦,铿锵有力道,“背後一定有人運籌帷幄,他們想挑撥離間我們的母子情誼,母後,他們的目的就是讓我們的嫌隙加深罷了,你千萬不可中計……”
“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曲瑾琏,無人能出你之右。”覆掀雨不吃這一套,她憤怒曲瑾琏到現在還把她當蠢貨對待,含譏帶諷道,“你利用藏獒去咬曲探幽,沒關系,本宮樂見其成,但你膽敢訓練藏獒吃了信誠,本宮若是讓你好過,信誠在地底下豈非氣得要哭了?”
“繡心。”
“奴婢在。”
繡心上前一步,颔首斂眉。
曲瑾琏身邊的芙貴妃盯着繡心端起的一杯粼粼酒水,如鲠在喉,冷不丁竄起來擋在兒子面前,熱淚哭花了俏麗的妝容,她“噗通”雙膝跪下,卑微求饒,“皇後娘娘,是臣妾的錯,是臣妾乾的,一切與瑾琏無關,與瑾琏無關!”
“母妃!你走,你走!”
曲瑾琏想去拉芙貴妃起來,一使勁,整個人從輪椅上摔下,狼狽伏地。
再一擡頭,芙貴妃已接過繡心的一杯酒,滾喉吞咽入腹。
他瞠目結舌,悲從中來,一顆濁淚劃下臉龐,“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