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縷織成愁(2/2)
曲探幽低睫垂眸,緘默不言。
對面一桌的曲瑾琏,曲欽寒的視線追了曲信誠的背影一段路,雙雙收回目光,相望一秒,兩人的嘴角彎起,一眨眼的功夫便隐了去。
野味宴持續到半夜。
落花啼提前撤身離席,曲探幽亦步亦趨随她回了帳篷。銀芽,紅藥,餘容,将離各自進帳歇息,放松筋骨,以備明日的精氣神。
曲探幽臨睡前會有禦醫為其清洗腦後的傷口,敷藥包紮,最後由入鞘領着去翹首圍場的溫泉池沐浴,待他忙完一切掀帳進來時,落花啼已抱着枕頭昏昏欲睡。
曲探幽朝入鞘揮手,打發入鞘去睡覺,他一抖簾子,旋身走近帳內的軟榻。
頭部纏繞的乾淨繃帶像兩條白蛇游弋在他背後,詭異奪目。
一襲黑綢暗紋衣袍襯出他的寬肩窄腰,修長腿腳,走一步都是畫中仙的美感,秀色可餐。
奈何落花啼喝多了酒,無心觀賞美男出浴的畫面,她臉朝裏面,背對着曲探幽,身體因呼吸在輕微地一起一伏。
坐在床沿,曲探幽黝黑的眸淵漾出森森迷霧,他伸手勾着落花啼燒得通紅的耳朵,愛不釋手地摸了許久,喉結鼓了一鼓,下颌線繃得犀利無比。
他褪去錦靴,上床側躺,長臂橫展,兜住落花啼的腰身,勁力往自己懷裏一攬,将熟睡的人兒框在離得最近的距離。
下巴擱在對方的肩膀,依戀地蹭蹭,那般小心,那般癡迷。
燥熱。
抵擋不住的燥熱鋪天蓋地湧來,曲探幽張張嘴,手上一用力,抱得更近,更近,更近些。
他觸碰自己緋紅的面容,懵懂地眯着眼孔,嘴唇貼在落花啼頸子邊,神色不自然,“姐姐,你只能是我的,誰也搶不走你。”
“姐姐……”
他就那樣抱着,那樣呢喃獨語,不知不覺酣睡了。
翌日,太陽濃烈,金光燦爛,藍天被照得剔透,白雲被襯得透明。
青山綠水,茂林密葉,花香缭繞,鳥語啾啾。
翹首圍場開啓了第二輪狩獵比賽。
落花啼,曲探幽同昨日一樣騎着挑選的馬匹,跟在大隊伍末端悠哉悠哉地邊玩邊打獵,頗為自在。
翹首圍場的帳篷一帶,留了一衆後宮佳麗,幼小皇子和公主,她們不喜射獵,又怕太陽曝曬,便在一涼棚下有說有笑,談東聊西,打發時間。
皇後作為後宮之首,不止接受嫔妃的請安,還得撫慰她們被冷落的心情。
一位有幾分姿色的年輕妃子用絹帕揩揩眼角不存在的淚痕,抽抽搭搭哭訴道,“皇後娘娘,臣妾已有三月未得皇上寵幸了,多虧了皇後娘娘在皇上面前提議帶臣妾來翹首圍場,不然臣妾恐怕再也沒機會看見皇上了……嗚嗚,不知今兒夜裏皇上會不會召見臣妾,皇後娘娘你能否幫……”
另一個衣着華麗的妃嫔眼尾生了幾根細紋,與那年輕妃子非是年齡相當之人,她啐一口入嘴的茶葉,嗤之以鼻,“果然是年紀小,整天整日惦記着跟皇上卿卿我我,皇上心屬皇後娘娘,怎會多餘瞅你一眼?”
“芙貴妃,你此言差矣。你已育了四皇子,母憑子貴,自是不惦記着皇上來不來了。臣妾進宮五年多,還沒一子半女,往後該如何啊,嗚嗚嗚。”那年輕妃子多愁善感,這回是真真切切哭泣了,滾圓的淚珠落在地面,一砸一個坑。
她淚眼婆娑,楚楚可憐,“臣妾明白,皇後娘娘是皇上心愛之人,臣妾不敢奢求分走皇上的真心,唯願能為皇上開枝散葉,生兒育女,也不枉入宮一遭了。”
芙貴妃拿牙簽戳一塊甜膩膩的栗子糕扔嘴裏,眼中的輕蔑濃了幾個度,秀麗的容貌滿是刻薄冷漠。她扭頭觑着覆掀雨的神情,覆掀雨皮笑肉不笑,呼了繡心去給那年輕妃子拭淚。
那妃子口無遮攔,被繡心這個皇後的大宮女親自伺候,脊骨挺直,話語不過腦子就突突蹦了出來,道,“芙貴妃,還是你命好,運好,你生的四皇子争氣,之前太子殿下一枝獨秀的時候,四皇子也受皇上一點青睐,如今太子殿下不複往昔,朝野上下皆推舉四皇子成為儲君,芙貴妃你要是沾一沾四皇子的光,說不定還能再升一升位份,也未可知——啊!”
“啪!”
劇烈的一掌猛然扇在那妃子腮幫子上,直打得她跌下椅子,一屁股坐地上。
芙貴妃乃曲瑾琏生母,多年來依附皇後覆掀雨,她無論如何也不敢騎到覆掀雨頭上去,近段日子曲瑾琏風風光光,她的确得意忘形,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沒膽子舞到覆掀雨臉前去。
她戰戰兢兢,做小伏低為兒子鋪路,生怕激怒了皇後,目下居然被一個妃子胡言亂語壞了印象,如何不氣不忿?
芙貴妃的一巴掌使了全部力氣,自己的掌心都疼得幾欲裂開,她惶恐地跪下,一頭珠釵搖晃出叮叮當當的脆響,“皇後娘娘息怒!她講話沒輕沒重,沒大沒小,臣妾實在看不下去,這才一怒之下動手,并不是想越俎代庖替娘娘懲罰她,求皇後娘娘恕罪!”
那妃子挨了一刮子,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惹了大禍,“噗通”一下膝蓋敲地,哭花了一張嬌蕊般的臉,泫然淚流道,“皇後娘娘,是臣妾愚鈍,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臣妾是無心之失,臣妾對不住芙貴妃,對不住皇後娘娘您啊!皇後娘娘,您饒了臣妾,臣妾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求皇後娘娘息怒!”
妃嫔們一俱屈身行禮,請求皇後寬恕。
曲雙蛾凝視上首覆掀雨那暗潮湧動的眉眼,胸脯一顫,幾不可聞地籲氣,她挪走目仁,既不想摻和進去,也不想恭維覆掀雨,遠遠遙望着那翠綠的山林,魂不守舍。
她最厭惡跟皇後,還有這些妃嫔相處,簡直度日如年。
站起身,施了一禮,道,“兒臣偶感不适,先行告退。”
這種火藥味滾滾飄蕩的場所,不是她久留之地。
靈華長公主一走,旁的公主皇子也借機溜了,唯恐燃上一星怒火。
覆掀雨不理會曲雙蛾等人的離去,反正合她心意,所有妃嫔跪得端端正正,而她這皇後有着一覽衆山小的氣勢,一颦一笑都牽動着她們的小心肝。
怎一個快意了得?
覆掀雨抿一口寡淡的白水,素雅的銀飾簪子在陽光下掠出刀劍的寒芒,一朵絲綢所制的姚黃牡丹栩栩如生地盛開在鬓邊,美得人移不開眼球。
她朝那哭得殘妝斑駁的妃子召召手,呵氣如蘭,“別哭,本宮不曾怪罪你,過來。”
妃子膝行至鳳椅之下,仰望着高高在上的一國之母,心驚膽戰。
繡心從一簾子後執了一杯水沫泛紫的香茗出來,恭敬道,“請芳妃娘娘飲茶,此茶一飲,今日的鬧劇便可輕松收尾。”
芳妃死死盯着顏色不正常的茶水,抖如篩糠,目眦欲裂,齒寒道,“不,不,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