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縷織成愁(1/2)
煙縷織成愁
第八十五章煙縷織成愁
(蔻燎)
正常人都能聽出曲遠纣的弦外之音,話中深意。
一顆顆腦殼紛紛往事不關己,呆呆傻傻的曲探幽那瞅了兩眼,被瞅的主角卻毫無反應,一手摟着落花啼的胳膊,一手把玩着刻滿花紋的淡翡翠茶杯,像極了心智未開的三歲稚童。
曲雙蛾擔憂地注視曲探幽,手指絞着絲帕,眼眶泛紅,欲言又止。
覆掀雨端着花茶品了一口,鳳目半挑,嘴角翹了翹幾不可查的弧線,轉瞬即逝。
曲瑾琏瞥瞥曲探幽射的那塊瘦削的雁屍,眼簾一擡,裏面的譏笑呼之欲出,他提着酒盞與曲欽寒的磕了下,冷傲地昂着下巴,一飲而盡。
那姿态,已将太子的氣度擺了出來,目中無人,不可一世。
“皇上,太子殿下前不久受歹人刺殺,死裏逃生,病症未愈,忍着病痛參加翹首圍獵,實乃值得敬佩的事情,難能可貴,不因以獵物數目來評判太子的才能。”
坐于一旁休憩的曲中論适時打破沉寂,音調抑揚頓挫,語罷,擡手喝了一杯清茶,目不斜視。
曲遠纣摩挲着下巴,暗暗忖度,一言不發。
曲瑾琏斜掃曲中論,鼻底哼哧一聲,促狹道,“太子殿下既然病重,何以不留在逢君行宮靜養傷勢?跑出來抛頭露面惹人擔心,豈不是得不到一絲好處?再者,狩獵比的就是獵物的多少,倘若不按數目來排列前後,該當選擇何種方法确定高手和庸人呢?十一皇叔,你有更好的法子麽?”
他得意洋洋地撚一粒鹽花生扔嘴裏,後槽牙一挫,嚼得“咔嚓咔嚓”響,仿佛咬碎了活人的四肢百骸,悚然不已。
曲中論笑道,“四皇子伶牙利嘴,對于射獵範圍,必是比本王要懂得更多,本王甘拜下風。不過,本王依稀記得,今兒四皇子與六皇子如影随形,并駕沖刺,有曲兵看見六皇子打的獵物不比四皇子的少……嗯,可到了清點之時,六皇子的獵物卻寥寥可數,少得可憐,啧,奇怪得很啊。”
最後一句,就差指名道姓把四皇子強占六皇子獵物的真實過程吐出來。
或許,是六皇子主動拱手讓出自己的獵物,為的就是讓他的四哥在皇上面前大放異彩,刮目相看。
此言一出,曲瑾琏的面皮兒以肉眼可見的程度擦了黑,勝過鍋底。
曲欽寒出面道,“十一皇叔,你錯怪四哥了,我射藝奇差,只是幫着四哥收拾獵物罷了,許是被曲兵錯以為那些獵物是我的。”
“這樣啊。”曲中論将信将疑,側目瞟一眼曲遠纣。
曲遠纣還是神游天外的表情,嚴肅端穆,周身寒氣骀蕩。
落花啼剝了個圓溜溜的枇杷吃了,聽得曲瑾琏和曲中論一來一去地針鋒相對,白眼一滾,低喃道,“不是你喊我們來圍獵的嗎?現在怪曲探幽跑來翹首圍場,曲瑾琏,你真是黑的白的都說盡了。”
她嘀嘀咕咕一陣,眼前突然閃入一片澄黃,芳香動人,扭頭,原是曲探幽靜悄悄學着落花啼剝枇杷的動作,小心翼翼給她剝了一捧甜枇杷。
曲探幽揚唇,“姐姐,吃。”
落花啼看看曲探幽,又看看曲瑾琏那邊,一股言語不得的複雜情緒吞噬着她的身心,她接過曲探幽剝的枇杷,塞一顆進嘴裏,吃了果肉,吐掉果核。
明明是非常甜嫩多汁的枇杷,吃下之後,口腔卻苦得如同黃蓮榨成了水,自喉嚨口苦到了心髒最柔軟處,永永遠遠遺忘不了。
落花啼像是喟嘆,像是感慨,字字珠玑道,“曲探幽,你啊,該怎麽辦呢……”
如果你能一輩子處于癡傻狀态,是否還不會極度痛苦?
你若是清醒過來,發現曲朝內部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你榮光不複,淪為笑柄,你可有求死的心呢?
你曾經是多麽倨傲的人啊。
最後,落花啼沒吃完曲探幽給的枇杷,而是一把抛到了灰塵簌簌的土地上,棄如敝履,任那些黃燦燦的枇杷骨碌碌滾成黑球,像縮在陰溝的老鼠一樣使人見了想狠踢一腳。
暮色降臨,春天的夜晚依舊有涼嗖嗖的風兒,從後方吹來,猶似女鬼在朝脖頸哈着鬼氣,陰冷可怖。
經過一日的圍獵,其中的獵物,譬如野豬,野兔,麋鹿,野雞等等,全部拿來烹制成野味,或是剝皮抽筋做烤肉,或是開膛破肚炖肉羹,或是大卸八塊在油鍋裏炸煎。總而言之,獵物死得五花八門,慘不忍睹。
宮內帶來的禦廚手腳麻利地在天黑之前做了豐盛的野味宴,皇室臣子們依着尊卑逐一入座。
舉杯痛飲,載歌載舞,高談闊論,吵鬧聲沸反盈天。
所有人都在逢迎讨好曲遠纣,不少人自以為是地去與曲瑾琏侃侃而談,仿佛壓準了對方是未來的新一任太子殿下,極盡阿谀谄媚。
曲瑾琏表面裝得大體,規規矩矩和那些大臣保持距離,時不時賴洋洋答個一字半句,然而眼底透出的野心毫不留情地出賣了他。
對此,曲遠纣心裏跟明鏡兒似的,全把這些伎倆當小兒把戲,掃了幾眼便不多看,一種放任不管的态度。
落花啼不喜吃野味,嘗了一口覺得腥氣撲鼻,丢了筷子一味地喝酒,連灌自己三四瓶。
“母後,兒臣可以喝酒嗎?父皇在酒裏加了鹿血,他們說鹿血酒能補氣養血……”
一黏黏糊糊的軟糯聲音鑽入耳朵,引得落花啼,曲探幽同時循聲望去。
在場之人亦将眸子投在了覆掀雨身邊坐着的八歲的九皇子曲信誠臉上,面面相觑。
覆掀雨愛撫曲信誠的臉蛋,搖搖頭,寵溺道,“信誠,你聽哪個‘他們’說的?小孩子不能飲酒,更不能飲摻了鹿血的酒,你本孱弱,怎經得起鹿血的熱呢?”
“母後,兒臣也只是好奇罷了。母後不準兒臣喝,兒臣不喝就好,兒臣喝繡心姑姑泡的蜂蜜水,甜甜的。”
曲信誠乖乖“嗯”一聲,抱着一盞熱騰騰的蜂蜜水,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喝完擡目看向覆掀雨,一臉等誇的笑容。
覆掀雨對這唯一的親兒子疼愛有加,摸摸曲信誠的鼻尖,柔柔道,“信誠真乖,信誠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啦。”
“嘿嘿,多謝母後贊譽。”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一句漫不經心的贊揚便可叫人美滋滋地夜裏都做夢。
覆掀雨與曲信誠言談了片刻,随後讓繡心帶九皇子去喝藥,早早安寐,不可熬壞身體。
落花啼有感而發,“舐犢情深,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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