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徑雲俱黑(2/2)
焚鶴鳴看完最後一份奏折,瞥瞥左右太監宮女,太監宮女點點頭,後退三步撤出殿內。
他把奏折整整齊齊擺放好,漫不經心眺焚煜一眼,“又看上哪位姑娘了?你若想求娶,大可掠過本王,直接以行動去贏得芳心,只要你不強人所難,為非作歹,本王都能放任你。”
“二哥……”
“哦,難不成是你先前所提的什麽天雍閣閣主顏辭鏡?你看上她了?焚煜,這使不得,江湖上殺戮打鬥的宗主與你是殊途,無法同歸,你換一個吧。”
“二哥,不是,不是美人不美人的事。”
焚煜羞臊得臉皮紅得要滴血了,他搓一把臉,搖搖頭,将在卧女山脈漏掉的一點經歷講述完,着重描繪了顏辭鏡提醒他噬天山兩年後,也就是戌邕三十六年會爆發的內容,并且一五一十把今兒的噩夢繪聲繪色侃侃言出。
坐在金椅上的焚鶴鳴捏捏眉心,哭笑不得,“焚煜,說你單純不明世事,你還不認。瞧,這不是明顯旁人逗你玩樂嗎?”
“二哥,我本來也不相信,但是現在我心口慌慌的,作了那噩夢,總覺得這事不久之後會發生,我們要不趕快商議搬皇都的事情吧,我能先跑去陰水河畔修了新府邸住下,二哥什麽時候想來躲避火山爆發都行,算是有一個退路。還得提前教百姓預防噬天山爆發,把那些靠近火山的百姓往陰水河畔引,少一通災害。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就因為一莫須有的謠言,舉國搬遷,大費周章,大費錢財,值得嗎?”
焚鶴鳴繞過金桌,扶焚煜起身,拍拍對方肩膀,喟嘆道,“好了,此事真真假假先不論,你何以那般相信顏辭鏡呢?她在武林大會上倏忽冒頭,來路不明,意味不明,可信度存疑。所以,噬天山會否爆發一事,日後再談。難道,她一介江湖人士能比焰焚國還懂得噬天山的情況嗎?”
“……可是……”
焚煜惴惴不安道,“二哥,倘若我們未能提前預防火山爆發的話……焰焚國和金煉國的百姓都會被波及,到時想力挽狂瀾,那就是天方夜譚了。”
“是嗎?金煉國也會被波及啊,也對,噬天山就插-在我們中間。那怕什麽,不告訴金煉國,讓他們自生自滅。大不了兩國一起被岩漿淹沒,該死就得死,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焚鶴鳴低低嗤笑,似乎不屑一顧,又似乎看透了生命的無常,有着束手無策,聽天由命的淡然。
“……”
焚煜可沒這覺悟,他貪生怕死,好逸惡勞,沒想死得太早,人活一輩子,無非是吃喝拉撒,榮華富貴爽個夠,他今生還沒過舒坦,決對不能浪費。
孰知下一世他會投胎成什麽身份?鳏夫,漁民,農戶,賣炭翁,總而言之肯定沒福氣當王爺了。
他悶悶應下,嘀嘀咕咕道,“無妨,你不作打算,我來做,左右遭災的時候,我會把你救走就是了。”
焚鶴鳴沒把焚煜蚊子一樣的聲音放在耳裏,語重心長地攏眉,“焚煜,你也知道,焰焚與金煉兩國戰亂頻發,每每打得天昏地暗,民不聊生,瘡痍滿目。實在是讓本王頭疼得緊。”
他無奈苦笑,廣袖中的指骨捏得泛白,“ ‘水能性淡為吾友,竹解心虛即我師。’ 人當如竹,虛懷若谷。老國王以此奉為圭臬,覺得與世無争就能長久。他不明白,他不争,其他人卻要争,做國王的,無人能獨善其身,皆要投入俗世,參與各種慘無人寰的戰争。否則,便是衆矢之的,首當其沖成為挨揍的對象。”
“焚煜,你聽懂本王要說什麽嗎?”
焚煜狐疑,擺擺頭,目不轉睛望着兄長。
焚鶴鳴道,“依傍噬天火山的國家,只能有一個,焰焚國,金煉國,得有一方戰敗歸降。”
“就像從前的曲朝和曲水國,合二為一,方能長久統治。”
焚煜驚訝得張大嘴巴,“二哥,你想……”
“老國王的想法得摒棄了,故步自封非是正道。焚煜,咱們也可以試試争奪天下,新的千古一帝詩句不是表明了嗎?‘金石燒煉真君骨,百般折攔登帝骸。’焰焚和金煉,都有機會統一天下,不試試怎麽行?”
焚鶴鳴把毒蛇銜信的詩句信以為真,壯大信心,野膽蓬勃,他譏鄙道,“金秋愁與金珞郎那一對無媒茍合的淫-婦姘夫,也配來強占整座噬天山?”
“焰焚國,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
落花啼難得甩開狗皮膏藥屬性的曲探幽,獨自出了逢君行宮去落花流水看看花辭樹和枯藤昏鴉幾人過得如何。
在曲水沣都的街道上閑逛,背後驀地飄飄悠悠來熟悉的音調。
“公主。”
“公主。”
自從成為曲朝的太子妃,落花啼鮮少聽見有人這般稱呼她,心口一緊,旋身看去。
一紅一綠的兩道瘦高身形步步尾随在後,各自戴了紗幔輕盈的鬥笠,攜劍在手,雪白的下颌在鬥笠下若隐若現,閃人眼球。
落花啼大喘一口氣,下意識擡手掩住嘴唇,她觑觑四周,見無怪異之人,上前拉住兩位師姐的手腕,疾步遠離人煙擾擾的長街。
在相對僻靜的巷子角落停下,落花啼驚喜道,“大師姐,二師姐,你們怎麽來了?師父讓你們來的嗎?”
紅衰,翠減逐一撩起面紗,定定不移地盯着落花啼,端詳少頃,使勁一點頭。
落花啼愈發好奇,追問道,“為何?師父為何突然派你們前來曲朝尋我?師父是出了什麽事嗎?”
在卧女山脈武林大會一別後,落花啼就沒有見過花下眠,紅衰,翠減。按理說,花下眠是不知道她去過卧女山脈的。
比武之時,天雍閣的“顏辭鏡”和花辭樹皆是利用豬皮易容了的,還謹慎地覆以面紗,落花啼敢打賭花下眠與兩位師姐認不出來。
即便有所懷疑,也無證據。
紅衰道,“時刻,保護。”
翠減道,“公主,太子。”
“什麽?保護我,我能理解,何以還保護曲探幽?”
“順便。”紅衰翠減一本正經道。
落花啼忍俊不禁,不作多想,摟着她們往落花流水走,體貼入微,“好一個‘順便’,看來,還是讓曲探幽撿了個便宜了。大師姐,二師姐,你們來曲朝打算盤桓幾日?不如去我開的糕點店住下,一共三層樓,有得是天字房。”
紅翠二人相視一眼,大抵默許了。
東拉西扯,落花啼故意拐彎抹角問道,“大師姐,二師姐,聽說前不久武林大會師父得了第一,當真厲害,師父果然無人能及,無人能及!如此大事,我還未向師父道喜呢……咳咳,話說回來,你們回靈暝山的天相宗時,有沒有看見花-徑深?他同人打鬥不小心傷了手臂,專門回去找你們醫治,現在是不是痊愈了?”
花-徑深和落花啼的名字,在紅衰翠減這裏都是不願多提的,一聽落花啼将話題挪到花-徑深,紅衰撇開視線,支支吾吾道,“不知……”
翠減含糊其辭道,“師弟,大抵,無恙。”
到底是不知,還是無恙?
落花啼疑窦叢生,想刨根問底繼續打聽,不料足底一滞,她們三人已行至落花流水店。
店門口斜斜靠着一高大的紅袍男子,腳踩黑靴,環臂在胸,一副等候多時的期待模樣。精致的眉宇軒朗出塵,手長腿長,前後左右如何細看都勾人心弦,俨然是一亮眼的璀璨風景。
他瞧見落花啼,笑顏如玉,提步趕來,餘光掠過後面的紅衰翠減,笑容頃刻間僵硬,崩塌,漸而逝去。
花辭樹的肢體動作誠實地頓住,堵在門口俯視着那紅綠雙生的菡萏花姐妹,緘默地扭頭看向落花啼,靜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