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2/2)
陳仲舒并未推辭這盞茶,擡手拭去眼角淚花,神色有些動容。
不必他開口再問,沈瑤華已懇切地握緊他的手,道:“舅舅愛護女兒之情,瑤華全然知曉。太子本為荒淫之徒,又不具才乾,若有舅舅扶持,瑤華願意一試。”
陳仲舒雙目猛然睜大,當即擱下茶盞,起身欲拜。
然而沈瑤華眼疾手快地攔下他行禮的動作,鄭重道:“舅舅何必多禮?你我雖是君臣,卻更是舅甥,往後舅舅私下不必行禮,只拿我當小輩看便是了。”
陳仲舒怔忡地看着她,稍稍按捺住心情,眼眶卻不受控的有些微紅。
他顫顫巍巍地道:“有殿下這一句,臣願拼盡全力,為殿下說動群臣支持。”
沈瑤華壓下心中欣喜,正色道:“那瑤華便放心了。”
她隔着窗紗向外掃過一眼,朝窗外比了個手勢,轉瞬已有兩人翻窗而來,抱拳跪地。
“夜色已深,舅舅不便在公主府逗留,這二人會将舅舅好生送回府中,今夜密謀之事,萬望再無旁人知曉才是。”
陳仲舒自然應允。
家主印章還留在案上,他理罷衣袍,便随兩名侍從走進了暗道。
沈瑤華掩上暗道的門,再無力去看桌上如山的奏文,癱坐回榻上。
天光乍破,東方既白。
勉強小憩一個時辰後,她便又強逼着自己睜開眼睛,連挑選衣飾也顧不得,帶上批複完的奏文往宮裏去。
原本景文帝欲留她居于宮中,然而宮內到底眼線太多,不比宮外方便行事,大多時候,沈瑤華還是住在公主府。
只是公主府雖方便,每日入宮卻還有些路程。馬車搖搖晃晃在宮門前停下時,天已全亮,正是剛剛罷朝的時辰。
朝臣如流水般步出立政殿,沈瑤華沒在其中找到蕭如晦,大概知道他該在禦書房中,便更加快了腳步。
行至禦書房前,果然聽見蕭如晦的聲音。
沈瑤華的心情忍不住稍微好了一點,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笑,行禮道:“父皇。”
蕭如晦向一旁側了側身,颔首道:“殿下。”
沈瑤華稍一點頭,随後便捧着昨夜批完的奏文遞給張內官,問:“父皇怎的叫了蕭将軍過來?是軍中有什麽事麽?”
奏文呈至景文帝眼前,他略略一掃,很快面露疲乏之色,揮揮手命張內官一一吩咐下去。
大抵是因放心沈瑤華的能力,又或是近日實在精力不濟,這數日以來,竟都不曾見景文帝再費心處理過國事。
沈瑤華極有眼力地将茶端至景文帝手中,景文帝潤了潤喉,擺手道:“如晦,你把方才的奏報再說一遍。”
蕭如晦的目光在沈瑤華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嚴肅道:“是。”
“昨夜邊疆急報,北荒國主暴斃,赫連音即位為帝,大肆屠殺北荒宗室。此外,她還——”
這停頓引得沈瑤華注目,蕭如晦迎着她的視線,聲音忽而沉重。
“赫連音即位當日,便親點十五萬大軍揮師來犯,意欲直取玉門關。”
筆架被無意識地推翻,沈瑤華面色倏然蒼白,收緊了指節。
“——什麽?!”
羊脂白的手腕被淩亂的墨筆一染,浸上了難以洗盡的黑痕,她卻恍若未覺,只驚愕地盯着蕭如晦。
“赫連音離開大燕不過半月,何以如此神速?!”
她轉過頭去看景文帝,見景文帝像比昨日老了好幾歲,知道蕭如晦并非信口胡謅,心下又是一沉。
景文帝雙目緊閉,悵然道:“赫連音快馬加鞭,一至北荒便親手弑殺了北荒國主,還未歇息,立刻便親自率軍攻打大燕。若非今日朝上來報,朕亦不敢相信。”
蕭如晦沉郁地點點頭,道:“不錯。”
這一日終究還是來了。
前世赫連音并未這麽快發兵,今生如此,唯一的變數便是那日轎中,她同赫連音說的那些話。
馬蹄濺起的泥點夾雜着鮮血的腥臭撲面而來,沈瑤華眼前一陣眩暈,伸手扶住桌案才勉強站穩。
她問:“此番赫連音用兵如此之急,事已至此,父皇準備如何應對?”
景文帝的喉嚨中發出一聲老邁的嘆息,想說什麽,卻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沈瑤華伸手替他拍着背,卻被景文帝握住手,将她拉到自己的面前。
那張衰老的面孔上含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自語道:“這一日,終于還是來了……”
“父皇……?”
“朕原想将此事留給懷璋解決,卻不想天不遂人願,終究還是落到了朕的身上。”
景文帝的表情極難形容,幾經變換後,如同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招手将蕭如晦喚至身前。
二人皆不知景文帝此舉何意,不約而同地擡起頭,聽景文帝道:
“阿昭,朕派二十萬大軍給你,與如晦一同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