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2/2)
他的宅子在城西靠近西市的一條窄巷子裏,門口種了一棵歪脖子槐樹,門板上的漆是新刷的,但刷得很薄,有些地方已經起了皮。
差役押着他穿過巷子的時候,隔壁鄰居家的狗叫了兩聲,有個婦人從窗戶裏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宅子裏很亂,客廳的桌上堆了一堆沒拆封的藥材樣品,牆角摞着幾個破舊的木箱,地上散落着幾張廢紙和一根斷了的秤杆。
看來這裏并不住人。
錢萬金被押進卧房,卧房的床頭櫃是最普通的那種榆木櫃子,漆面已經磨得發白了。
他哆哆嗦嗦地蹲下去,從櫃子最底下的抽屜裏捧出一個楠木盒子。
盒子上挂了一把小銅鎖,鑰匙用一根紅繩穿着挂在他脖子上,他把紅繩從衣領裏扯出來,手指抖得太厲害,插了好幾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裏。
盒子打開後,衆人發現裏面只放了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桑皮紙。
差役将這契約書展開放到王推官的面前。
紙上的墨跡已經乾了,紙面微微泛黃,折痕處有些磨損,看上去确實有幾個月了。
契約的內容跟錢萬金供述的一模一樣。
末尾還簽上了姜稚魚的名字,筆跡清秀但略顯生澀,确實不像是從小讀書的人會寫出來的娟秀筆記。
字清每一道指紋的走向。
回到順天府後,王推官把契約書放在案上,對着油燈看了很長時間。
油燈的火苗在燈盞裏輕輕跳動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晃來晃去。
他想起之前調查「姜姜一碗」假藥案的時候,帶回來不少進貨單,上面也有姜稚魚的簽名。
他帶着油燈去了檔案室,将存檔調了出來。
逐字比對之後,将兩份文件并排放在桌案上,最後沉重地自言自語道:“字跡相符啊。”
趙四的供詞指認錢萬金,錢萬金的供詞反咬姜稚魚。
契約書上又有姜稚魚的親筆簽名和清晰的手印。
簽名字跡經過文書比對,确認為一致。
在順天府的辦案規程裏,這樣的證據鏈已經足夠立案拿人。
王推官把契約書仔細折好放進袖子裏,站起來整了整官服,對着門外的兩個差役說道:“去東大街。”
姜稚魚安靜地聽完王推官說的經過,知道這已經是格外的照顧了。
不然誰會對一個嫌疑犯說這麽多細節,歸根到底,還是她的人品信得過,王推官也不相信她是這樣的人,但是鐵證如山。
不得不把她抓進來而已。
姜稚魚道:“謝謝你王推官。”
順天府的大牢在府衙的最深處,穿過三道門,走過一條長到看不見盡頭的甬道,才能看見那排鐵欄杆。
甬道兩邊的牆壁是青磚砌的,上面長滿了暗綠色的青苔,濕漉漉的,在火把的光裏泛着油膩的光澤。
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潮濕的、發黴的、混着稻草和陳年汗臭的味道,嗆得她的鼻子發癢。
她忍住了一個噴嚏,用手背揉了揉鼻尖,跟着前面那個差役的腳步,走進了一間牢房。
從前也只是在電視劇裏看過這些,原來真實的情況遠比電視劇裏展現的要糟糕的多。
牢房不大,三面是牆,一面是鐵欄杆。
地上鋪着一層薄薄的乾稻草,稻草已經發黃了,有些地方被踩碎了,碎末散落在角落裏的陶碗旁邊。
碗裏還有半碗水,水面浮着一小片灰,像是什麽東西從屋頂上掉下來的。
王推官将人帶到這裏,抱歉道:“辛苦世子夫人委屈一下,查明真相馬上放人。”
門鎖咔嚓一聲落下的時候,那聲音在安靜的牢房裏格外清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井。
姜稚魚就着一堆枯草,坐了下來。
牢房裏很靜,靜到能聽見油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極細微的咝咝聲。
她抱緊了自己的雙臂,此刻腦海子只有夏凜汌。
他會擔心的吧?他會生氣的吧?他會來救我嗎?
人在困境中,而且還是在孤身一人的時候,就容易胡思亂想。
說不委屈是假的,誰平白無故來這牢房住下能不心酸啊。
她坐在牢房的稻草上,背靠着冰涼的牆壁,屁股開始有點疼了。
她的手裏還攥着一根稻草,已經攥了很久,攥到稻草在她掌心裏變成了兩截,變成了四截,變成了碎末,從她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她膝蓋上,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時光。
窗外的天光在一點一點地變暗,牆上那一小方金色的光斑慢慢往上爬,從牆中間爬到了牆角,然後變得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天窗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