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2/2)
角落裏那張刑凳的四條腿被固定在地上,凳面上有幾道深深的凹痕,是長年累月被人抓出來的。
趙四被兩個差役架着從刑房門口經過,他偏頭往裏面看了一眼,正好看見那根挂在牆上的皮鞭,鞭梢上沾着一小撮暗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鏽還是血。
他的腿一下子就軟了,整個人往下出溜,兩個差役不得不把他提起來繼續往前拖。
進了牢房之後捕快把他往地上一扔,他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膝蓋硌在石板縫裏,兩只手撐着地面不停地抖,擡起頭看了看牢房的鐵栅欄,又回頭看了看牆上那個只有巴掌大的小窗,然後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聲音朝門外喊:“我說,我全說,別用刑。”
趙四的供詞被文書一字不差地記了下來。
他說得很碎,想起什麽說什麽,有時一句話重複兩三遍,但每一條都能跟之前王推官調查到的線索對上。
交代了錢萬金是怎麽找到他的,以及錢萬金教他怎麽應聘姜姜一碗還有掉包後廚藥材的事。
他說每掉包成功一次,錢萬金就會給他彙銀子,王推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供狀放下,讓差役們準備去拿人。
當天下午,王推官就帶着六個差役去了泰和行。
泰和行開在西市最熱鬧的那條街上,兩層樓的鋪面,門口挂了塊黑漆描金的招牌,門臉比周圍的鋪子都氣派。
錢萬金當時正坐在櫃臺後面打算盤。
櫃臺上攤着一本厚厚的賬簿,旁邊擱着一壺剛沏好的龍井,茶香混着賬本紙張的油墨味在空氣裏飄着。
他一只手翻賬頁一只手撥算盤珠子,嘴裏念念有詞,算盤珠子撥得噼裏啪啦響,春風得意。
錢萬金被押進順天府的時候還強撐着體面。
他身上的綢緞袍子在推搡中被扯歪了領口,露出裏面雪白的中衣,他一邊被推着往前走一邊扭過頭朝後面的捕快嚷嚷:“你們憑什麽拿人?我是正經商人,我有牙帖有鋪契,我在西市做了十幾年生意!我要見我的狀師!”
他聲音很大,中氣也足,但仔細聽能聽出尾音在發飄,像是把力氣都用在嗓門上而底氣已經漏光了。
差役們沒有理會他的嚷嚷,把他押進了刑房外面的候審室。
候審室和刑房之間只隔了一道鐵栅欄,鐵栅欄上挂着一條生了鏽的鐵鏈,鐵鏈的環扣上磨得發亮。
錢萬金站在鐵栅欄前面,透過栅欄的縫隙往刑房裏看了一眼,他看見了牆上挂的那一排刑具。
怎麽說也是個生意人,總是做了壞事,但看見這些驚悚人心的刑具還是頭一遭,心裏壓力肯定是承受不住的。
等到要審問他的時候,兩個差役把他拖進刑房,讓他在王推官面前跪下來。
他的膝蓋剛碰到地上的青石板就開始渾身發抖,頭頂上那根挂在牆上的皮鞭,鞭梢垂下來正好在他眼前輕輕晃蕩。
他不敢擡頭看,把臉埋在兩只手之間,肩膀劇烈地聳動着,喉嚨裏發出一種被壓抑的嗚咽聲。
沒等王推官開口問話,他自己先哭了出來,哭聲又尖又細,像個被吓壞了的小孩:“我全招了大人!求求你別用刑!我是我們老錢家九代單傳啊!”
就在錢萬金即将開口的當口,順天府門外來了一頂轎子。
轎子不是官轎,是普通的青帷轎,但轎簾上繡了一朵極小的暗金色麒麟紋,這個紋樣在京城的官場和商場上都有人認得,是齊王府的徽記。
轎子在順天府門口停穩之後,跟在轎旁的一個随從上前掀開轎簾,裏面的人彎腰走了出來。
來人三十出頭,白面短須,面皮保養得極好,眉目清秀,嘴唇很薄,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上翹,看上去永遠帶着三分笑意。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湖绉,腰間挂了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佩。他走起路來腳步極輕,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身後跟了兩個随從,一人手裏提着一個錦盒,錦盒是暗紅色的漆面,盒蓋四角包了銅邊,看上去貴重而得體。
這個人居然是齊王府的長史,林充。
林充在京城的官場上是個出了名的八面玲珑的人物,他跟誰說話都和和氣氣,跟哪個衙門打交道都客客氣氣,從來不擺王府長史的架子。
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個人的笑容底下藏了多少東西,誰也看不透。
有他護着齊王府,才能讓那個閑散王爺高枕無憂。
林充跨進順天府大堂的時候臉上挂着極和氣的笑容,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跟老朋友敘舊。
他先朝王推官拱了拱手,客套話說得滴水不漏順天府最近辦案辛苦,齊王殿下在京中閑居,聽說府衙上下日夜操勞,特命他送些上好的茶葉和點心過來,慰勞一下日夜奮戰的差官們,聊表心意。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很自然地在大堂裏掃了一圈,把兩個錦盒擱在案上,打開盒蓋給王推官看。
一盒是今年的雨前龍井,茶葉碧綠,條索勻整。一盒是禦品齋的點心,每塊都包着糯米紙,碼得整整齊齊。
王推官拱手道了謝,态度不卑不亢,讓人把錦盒收下,說道:“謝謝齊王殿下,殿下有心了。”
林充又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閑話,問了問最近京城治安如何,有沒有什麽棘手的案子。
王推官一一應答,回答都是場面上的套話,卻半分不透露任何正在辦的具體案件。
林充聽完之後笑了笑,說道:“有位有人似乎被你們抓了進來,他母親年事已高,受不得驚吓,我去牢房看看,是不是抓錯了人,王推官可否性格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