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六)(1/2)
往事(六)
陶仄葵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像要裂開。
她皺着眉哼哼了兩聲,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枕頭是軟的。
“嗯……舒服。”
那枕頭帶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雷府那種陳舊的木頭味,是她熟悉的、城隍府裏常點的那種檀香。
——城隍府?
她猛地睜開眼。
陽光從雕花的窗棂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床邊的妝臺上擺着她常用的那些東西:氣墊梳、小說和小鏡子,窗臺上那盆蘭草是她親手栽的,葉子綠油油的,長得正好。
這是她在城隍府的房間。
陶仄葵愣愣地坐起來,低頭看自己,冥冥之中聽到自己說了句:“……衣裳還在。”
她猛然驚醒,她穿着月白色的短裙,料子軟軟的,繡着細碎的桂花,金燦燦的。
是小七郎送她的那身,昨晚她換上的那身。
她擡起手,袖子滑下去,露出光溜溜的手臂。
她穿着這身裙子,躺在城隍府的床上。
昨晚……
昨晚發生了什麽?
她努力回想,可腦子裏像灌了漿糊,沉甸甸的,轉不動。
碎片一樣的畫面湧上來:
紅帳……月光……他坐在窗邊,紅發散落,眉眼慵懶……
她走過去,手裏拎着一壺酒。
然後她喝酒了,喝了很多,她酒量不好,她知道,可她就是想喝,想借着酒勁乾點什麽。
乾點什麽呢?
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他湊過來,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藏着什麽。
然後他開口,叫她的名字。
不是綠翹。
是……
“陶仄葵。”
陶仄葵愣住了,她記得這個,這絕對不是夢。
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那個聲音在她腦子裏轉了一夜,轉得她頭疼,轉得她心慌。他叫了她的名字,她的真名。
可其他的呢?
“我是怎麽回來的?我怎麽躺在這兒的?我昨晚喝了多少?我有沒有做什麽丢人的事?”
她什麽都想不起來了,直到“吱呀”一聲,門開了。
陶仄葵擡頭,小七郎站在門口,他換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和她這身像是配對的。
紅發散落,眉眼慵懶,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暖金色的光裏。
他靠在門框上,歪着頭看她。
“醒了?”他問,聲音慢悠悠的。
陶仄葵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昨晚那個聲音,他叫她的名字,他叫的是她的真名。
“你……”她開口,嗓子有點啞,“你怎麽進來的?”
小七郎挑了挑眉。
“走進來的。”他說,“這是我家。”
陶仄葵愣了一下。
小七郎看着她那副懵懵的樣子,嘴角彎起來,他走進來,在床邊坐下,側過身,面對着她,一只手撐着床沿,一只手擡起,指尖點了點她的額頭。
“傻了?”他問。
陶仄葵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像藏着一條星河,她張了張嘴,想問他什麽時候想起來的,想問他為什麽不告訴自己……可喉嚨裏像堵了什麽東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想起那些日子,他被關在雷府、看她的眼神空空蕩蕩的時候。她站在他面前,他問“你是誰”的時候。
那些時候,她以為他真的忘了,以為自己真的要失去他了,可現在他站在這裏,用這種目光看着她。
陶仄葵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沒說話,只是眼淚就這麽掉下來,沒有聲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急忙低下頭。
“你不要哭。”小七郎想上前去抱抱她,但是他的腳就像石化了一樣。
她擡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挂着淚,哽咽道:“你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那面鏡子照我的時候。”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小七郎沒說話,只是看着她,陶仄葵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明白了什麽,埋怨道:“你裝的?”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一臉得逞的樣子。
陶仄葵走過去擡手捶了他一下,沒什麽力氣,然後又低下頭,把眼淚擦乾淨。
“你怎麽這麽壞呢!你知不知道我……”她想抱怨小七郎欺負她,但是那些埋怨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你記得就好。
“既然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讨伐我了……讨伐讨伐你怎麽樣?”
陶仄葵眨眨眼,知道他要問什麽,她提前回答:“昨晚的事,”她小聲說,“我記不太清了。”
小七郎的眉梢動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的笑了:“你告訴我記不清了?”
陶仄葵點點頭。
“我就記得……你叫了我的名字。”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叫我陶仄葵。”
小七郎沒說話,他就那麽看着她,嘴角那點笑還在,可眼睛裏的東西變了,變得深了,變得軟了,變得像是有什麽東西化開了。
“別的呢?”他問。
陶仄葵搖頭:“別的想不起來了。”
小七郎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要說什麽,随即他笑了,那笑聲很輕。
“你真想不起來了?”
陶仄葵突然警覺起來,想到:“不會是……我做了什麽事吧?”
“想不起來也好。”他說。
陶仄葵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小七郎歪了歪頭:“意思就是,”他慢悠悠地說,“你昨晚乾的事,可能……不太适合讓你想起來。”
陶仄葵的臉一下子燙了:“我、我乾什麽了?!”
小七郎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嘶……你親我。”他說,“還津津有味的啃了半天。”
陶仄葵瞬間臉像沸水一樣燙,一下子變成了小辣椒,瞪大眼睛:“我沒有……吧?”
“有。”他打斷她,眼睛彎彎的,“你還扯我衣服。”
“我沒有!”
“有。”他繼續數,“你還摸我。”
“啊啊啊啊啊!”陶仄葵捂住臉,她想不起來了,真的想不起來了,可被他這麽一說,腦子裏好像閃過一點畫面:紅帳,月光,她湊過去,他的嘴唇很熱……
她不敢往下想了,但是一幅幅幻想中的畫面像雨點打來,根本停不下來。
“不會吧陶仄葵,你怎麽可以趁着喝酒占人家便宜呢?!”陶仄葵暗暗想着。
小七郎看着她的反應,笑得肩膀都在抖。
“葵,”他叫她名字,聲音低低的,帶着笑,“我真沒想到,你喝醉了是這副德行。”
陶仄葵從指縫裏露出眼睛看他:“什、什麽德行?”
“色鬼德行。”
陶仄葵想打他,可她沒力氣,手還捂着臉,她只能瞪着他,瞪得眼眶都紅了。
小七郎看着她,忽然不笑了,他伸手,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
“別捂了。”他說,聲音輕下來。
陶仄葵瞪着他。
他笑。
她又瞪。
他還是笑。
最後她放棄了,把臉埋進枕頭裏,小七郎猶豫着,最終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行了,”他說,“起來吧。”
陶仄葵埋在枕頭裏,悶悶地說:“不起。”
“為什麽?”
“我嫌棄自己丢人。”
小七郎笑了,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帶着點蠱惑的意味:“那昨晚親我的時候,怎麽有臉?”
陶仄葵從枕頭裏擡起頭,臉漲得通紅。
他就在她面前,近得不能再近,那雙眼睛彎彎的,裏面全是笑。
她想說什麽,想罵他狐貍精,想打他并碎屍萬段,可看着他的眼睛,她什麽都說不出來。
“起來吧。”他說,“我在外面等你。”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對了,”他說,眼尾微微上挑,“那身裙子,好适合你。”
門關上了,陶仄葵愣愣地看着那扇門。
然後她把臉埋回枕頭裏,耳朵紅得能滴出血來。
小七郎坐在臺階上,看着院子裏的桃花樹。
正是春日,桃花開得滿樹都是,粉白粉白的,風一吹就往下落,花瓣飄下來,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的衣擺上,落在他垂着的手指間。
他沒動,就那麽坐着,看着那棵樹,像在發呆,又像在想什麽。
今早和雷母娘娘吵了一架。
不對,不是吵架,是他站着,聽她罵。
他站在廳中央,雷母娘娘坐在上首,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她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要動手。
然後她開口了:“你再說一遍。”
小七郎擡起眼,迎着她的目光:“師父我的情根,”他說,“還在。”
雷母娘娘的手攥緊了扶手:“那可是我親手斷的。”
“沒斷乾淨。”
“還有三道符印打進靈臺。”
“沒斷乾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