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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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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母娘娘站起來,她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很久,那雙眼睛裏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知道你在乾什麽嗎?”

小七郎沒說話。

“那個女人,”雷母娘娘的聲音壓低了,“她是什麽人?凡胎成神,城隍之位,她身上背着多少東西你知道嗎?你接近她,利用她,這是你的事,可你現在……”

她頓住了。

小七郎看着她,一臉問心無愧,像是在說“我現在怎麽了?”

雷母娘娘盯着他,眼睛裏有火在燒:“你現在,”她一字一字地咬出來,“必須留下來了。”

小七郎的睫毛動了一下:“我沒說留下來。”

雷母娘娘的聲音高起來:“你送她衣裳,送她首飾,你半夜陪她喝酒……你當她是什麽?你當你自己是什麽?”

小七郎沒說話。

雷母娘娘看着他,那目光又恨又疼。

“你是九尾狐。”她說,“你是被預言為禍患的那個,你是被父王抛棄的那個,你是從小到大被人踩在腳下的那個,你修煉,你變強,你把自己磨成一把刀,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殺回去,這些話,是不是你自己說的?”

小七郎垂下眼:“是。”

“那現在呢?”雷母娘娘往前走了一步,“刀呢?”

小七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擡起眼,看着她:“師父,”他說,“刀還在。”

雷母娘娘愣住了。

“只是,”他頓了頓,“我想自己握着。”

雷母娘娘盯着他,那目光太複雜了。有憤怒,有不解,有心疼,還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無奈。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小七郎沒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裏的東西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深不見底。

雷母娘娘看了他很久。

久到廳裏的香燃盡了一截,甚至窗外的雲飄過去好幾朵。

然後她轉過身,走回上首,坐下。

“那個女人,”她開口,聲音低下來,“她知道嗎?”

小七郎的睫毛動了一下:“知道什麽?”

“知道你為她做了什麽?”小七郎沉默了一會兒。

“不需要知道。”

雷母娘娘看着他:“你這孩子,”她說,“從小就倔,倔得讓人想打你。”

小七郎沒說話,靜靜的看着雷母娘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我看着你從小小的狐貍崽子長成現在這副模樣,你被兄長欺負得滿身是傷還咬着牙不吭聲,你一個人在雪地裏練劍,練到吐血,練到站不起來,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睜開眼,看着他:“你知道我還看見什麽嗎?”

小七郎沒說話。

“我看見一把刀。”雷母娘娘說,“一把磨了幾百年的刀。”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那動作很輕,輕得像小時候他剛來的時候,她第一次摸他的頭。

“刀是你的,”她說,“你想怎麽用,是你的事。”

小七郎看着她。

雷母娘娘收回手,轉過身,背對着他:“走吧。”

小七郎沒動。

“走啊。”雷母娘娘的聲音有點啞,“別讓我再看見你。”

小七郎看着她,那個背影,他看了幾百年年,小時候練劍摔倒了,是這個背影扶他起來,夜裏做噩夢驚醒,是這個背影坐在他床邊,他第一次殺妖回來,渾身是血,是這個背影替他擦乾淨。

現在這個背影背對着他,肩膀繃得很直,手垂在身側,攥着拳。

小七郎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然後他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七。”

他停下。

“別死在外面。”

小七郎沒回頭:“嗯……師父”

他推開門,走進陽光裏,他就那麽一直走,沒回頭。

此刻,他坐在臺階上,看着那棵桃樹。

風吹過來,花瓣又落了幾片。

他伸手,接住一片,粉白色的,薄薄的,在他掌心裏輕輕顫着,他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他輕輕笑了一下。

他沒說喜歡誰,也沒說要留下來,只是說,刀自己握着,可雷母娘娘聽懂了。

小七郎折下一片花瓣,輕輕放在陶仄葵掌心。

“給你。”他懶洋洋地倚在樹乾上,九條尾巴随意地垂落,“聽說這花能讓人夢見想見的人。”

陶仄葵低頭看着那片淡金色的花瓣,上面還沾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想見的人……”她喃喃道。

話音未落,花瓣忽然化作無數光點,将她整個人包裹其中。

等陶仄葵再睜開眼時,已經站在一條熟悉的街道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纖細,白皙,腕上戴着一只碧綠的玉镯。

“又來了?!”

上次穿越,她變成了諾福佳。

——這次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四周,是諾府後街。

“算了,不管變成誰,先回諾府再說。”

夜深了。

陶仄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這個房間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床前的地板上,白得像霜。

她坐起來,披上外衣,推開窗,翻牆出去走走。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靜夏湖在諾府西側,是一片不大的湖,湖邊種滿了垂柳,月光下柳枝輕搖,像少女的長發。

陶仄葵沿着湖邊慢慢走,腦子裏想着亂七八糟的事。

“每一次來都有新的發現,這次我居然變成了諾福怡……這個二小姐我真的好好奇。”

她甩甩頭,繼續往前走。

腳步忽然頓住。

前方不遠處的柳樹下,站着兩個人,一個是諾福佳——陶仄葵一眼就認出了那張明豔的臉。

另一個……陶仄葵眯起眼,借着月光仔細辨認,那張臉妖豔張揚,眉眼間帶着一股邪氣,渾身散發着一種慵懶又危險的氣息。

“奇林洛琪?!”

陶仄葵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可她現在怎麽在這兒?還和諾福佳在一起?”

陶仄葵覺得這肯定又和小七郎有關系。

“東西帶來了嗎?” 諾福佳的聲音傳來,壓得很低。

奇林洛琪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月光下瓷瓶泛着詭異的粉紅色光。

“你要的情蠱。” 她的聲音慵懶而妖嬈,帶着一絲玩味,“服下之人,會對睜眼看見的第一個人死心塌地,生死不渝。” 她挑了挑眉,“不過你确定要用這個?這東西一旦種下,可解不了。”

諾福佳接過瓷瓶,對着月光照了照,唇角勾起一抹笑:“确定。”

奇林洛琪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興味。

“有意思,不過是有副作用的……那就是遺忘過去的事情。”

諾福佳似乎根本不在乎什麽副作用,只有拿到蠱蟲的欣喜。

“我幫你,你也不要忘記幫助我……當然,你別告訴我你這情蠱是要種在小七郎身上。”

“你要對誰用?”

諾福佳後退一步,避開她的手:“不關你的事,你的忙我會幫的。”

“行,不關我的事。” 她轉身,紅色的裙擺在月光下翻飛,“不過提醒你一句,情蠱這種東西,用好了是蜜糖,用不好……” 她回頭,眼神意味深長,“可就是穿腸毒藥了。”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諾福佳站在原地,握着那個粉紅色的瓷瓶,久久沒有動,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個陰冷的、得意的、帶着某種渴望的笑容。

陶仄葵躲在柳樹後,心跳得厲害。

——情蠱。

諾福佳要對付的人……是小七郎?

諾福佳轉身往回走,腳步越來越近,陶仄葵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腳步聲停住了。

“誰在那兒?”

陶仄葵咬了咬牙,從樹後走出來:“姐姐,是我。”

諾福佳看見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和方才完全不一樣——溫柔,關切,還帶着一絲嗔怪:“怡兒?這麽晚怎麽跑出來了?”她快步走過來,握住陶仄葵的手,“手這麽涼,快跟我回去。”

陶仄葵被她拉着往回走,腦子裏亂成一團。

她剛才看見的那個諾福佳,陰冷,得意,和奇林洛琪交換情蠱,和現在這個溫柔牽着她的姐姐,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走到半路,諾福佳忽然停下來。

“怡兒。”她轉頭看向陶仄葵,月光下那張臉溫柔得像幅畫,“姐姐對你……好不好?”

陶仄葵愣住。

“……好。”她聽見自己說。

諾福佳笑了,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那就好。”她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姐姐這輩子,最疼的就是你。”

那天晚上,陶仄葵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

她想起奇林洛琪那個妖豔的笑容,想起她說“情蠱這種東西,用好了是蜜糖,用不好就是穿腸毒藥”。

她想起諾福佳握着那個粉紅色瓷瓶時陰冷的笑,想起她說“确定”時毫不猶豫的語氣。

她要對付的人是小七郎。

她想讓小七郎死心塌地愛上她。

陶仄葵翻了個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小七郎……” 她喃喃道,“你知不知道,你喜歡的那個諾福佳……想給你下情蠱?”

月光靜靜流淌,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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