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式乾殿暖 ,那是(1/2)
第92章 式乾殿暖 元子,那是
(一)
下朝後, 桓真轉入後殿更衣。
郗欩還在宣明閣睡覺,桓真沒有打擾。
今日謝峖來上朝,讓她意外。郗欩一再保證将他強制留在姑孰了, 看守得死死的,他是怎樣逃出來的?
她又想着謝峖在太極殿內說的話。
他對秦人的分析, 一部分來自姑孰軍議, 她在病中潦草寫下一些, 叫他看了去。他選了她在意的, 不知費了多少心思和精力,反複推演琢磨,拿到殿上來講。舉重若輕的背後, 句句都是心血和誠意。
他的目的是什麽,她很清楚。謝侍中歸來,還是要當國之柱石, 不能被打發到一邊去。謝安石歸來,也還是要當桓元子的心上人, 不能輕易讓桓元子兩寬了。
內侍過來禀報,正式的寝宮兼日常聽政之所式乾殿收拾出來了。
謝峖此刻應該還在太極殿中等她傳召。但她不太有精力應付他, 遂對內侍道:“去告訴謝侍中, 今日我乏了, 不議事。讓他回烏衣巷歇息,不必等。”
內侍領命而去。
桓真出了殿門, 廊下小輿已備好。四名內侍擡輿, 前後各有內侍引導随護, 左右直閣衛士按刀而行。她坐入輿中,一行人沿着永巷向北而去。
永巷是連接前朝與內廷的長道,兩側朱牆高聳, 風從北面灌入,毫無遮擋。天色昏黃,又一場大雪将至。
肩輿行至永巷中段,一個身影獨自立在牆下。
謝峖。
他仍着朝服,未披大裘,站在風口,鼻尖凍得通紅。
領路的內侍腳步微滞,後面的人跟着慢下來。
謝峖徑直上前:“臣随陛下去式乾殿。”
領路的內侍道:“謝侍中,陛下方才傳谕,說改日議事,請侍中——”
“我知道。”謝峖打斷他,自然而然走在肩輿右側。
“臣不是來議事的。臣的中護軍直房還沒有看過,殿中監說式乾殿東廊有一間空房,臣親自去量一量尺寸,好添置家什。陛下順路,臣便跟着走了。”
桓真一言不發。
領路的內侍便也不說破。陛下出身寒門,又半生在行伍,不清楚宮廷裏的彎彎繞繞。中護軍直房不設在禁中,式乾殿東廊縱有空直房,也不歸中護軍用。
殿中監是宮裏老人,這點規矩能不懂?分明就是看懂了謝侍中今夜想做什麽,裝糊塗賣了個天大的人情,也不怕郗郎君秋後算賬。
肩輿繼續前行,謝峖跟在輿旁。
永巷走到盡頭,穿過一道門庑,宮牆內別有天地。內廷殿閣錯落,松柏掩映。肩輿沿石徑向北,停在式乾殿的前庭。
式乾殿分前後兩進,前殿是批閱奏章和召對臣工之所,後殿為寝卧,外臣不得入。東廊一排直房,供近臣內侍輪值之用。
桓真下輿,掖庭令攙扶。她拾級而上,謝峖跟在身後。
侍中職在入侍天子,何況他請領了中護軍,雖未正式授印,卻已沒有人敢在這時候多嘴。
(二)
鼓聲響起,到了宮門下鑰的時辰。
謝峖在東廊的直房裏走來走去,聽見鼓聲,心下安定了。留宿宮中有何難,晚走一步便出不去,于是他有了整整一夜的時間。
此前,他跟着桓真跨過式乾殿的門檻,桓真停步道:“東廊在那邊。”他心中會意,知道不宜再跟,便從善如流告退,從東側門出去,沿着游廊找到這排直房。
他過來以後,無心做事,緊鑼密鼓盤算着下一步。
大雪落下,殿頂積了一層白。廊下,內侍們正點亮燈籠。謝峖打定主意,走下廊階,往正殿方向去。
不多時,被兩名當值的內侍攔住。
“謝侍中,陛下歇了,吩咐下來,今日不再見人。侍中有事,明日早朝再奏。”
謝峖看向正殿緊閉的門。
“我不是要見陛下,就是來問問,我的直房今晚能不能加一床被褥,太冷了。”
內侍道:“此事與殿中監說便是,不勞侍中親自來問。”
“殿中監的人下值了。”謝峖道。
內侍面露難色。
謝峖道:“不然,煩請還是向陛下通傳一聲,就說臣謝峖,因宮門下鑰無法歸家,直房又冷得受不住,求陛下恩準,在殿內廊下湊合一宿。臣不敢打擾陛下,就在角落待着,明日一早便走。”
內侍更加為難了,但謝峖說得可憐,又占着理。
“侍中稍候。”
內侍沿廊走到正殿門前,在門上輕叩,閃身進去。
雪越下越大。
等了一會兒,內侍出來道:“陛下說,侍中若覺得直房冷,可到東側暖閣歇息。那裏有地龍,被褥也是現成的,不必在廊下。”
謝峖道:“暖閣太遠了,臣身上發冷,怕是病要反複。若半夜燒起來,身邊沒個人,死在哪裏都沒人知曉。”
內侍道:“侍中這話——”
“勞你再去,”謝峖道,“就說臣不是要打擾陛下,是實在太冷了。臣在姑孰的病還沒好透,大夫說過,最怕着涼。着涼則複發,複發則難治,會死。”
內侍只得再去通報。
這一次,等的時間略有些長。謝峖站在雪裏,腳底凍得發麻。他擡頭看向正殿的屋頂,積雪已經有些厚了。
門再次打開。
“陛下說,讓侍中進去說話。”
謝峖跨過門檻。
前殿深闊,繞過臺案坐榻和諸多陳設,厚重的錦緞從殿頂垂落,将前殿與後寝隔開。內侍将帷幔拉開,謝峖進入。穿廊盡頭一道門,過去才是式乾殿的後寝。
後寝亦寬敞,屋內溫暖如春。絹紗屏後一張大榻,帳幔半挽,以金鈎挂着。
殿內的布局和司馬昱在時全然不同。謝峖覺得這批宮人辦事妥帖。
桓真靠坐榻上,應是剛沐浴過,氣色比之前好一些。
謝峖歡喜而忐忑,鼓起勇氣道:“元子。”
一衆宮人低眉垂目。
桓真睜開眼睛。
謝峖道:“元子,我冷。直房只有火盆,我方才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全身都涼了。病還沒好透,怕是又要燒起來。”
桓真道:“安石打算如何?”
謝峖道:“我不想打擾元子,但我實在冷得受不住。”
殿內地龍熱氣升騰。
桓真嘆息。
謝峖立刻道:“元子最是心疼我。”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在動手解朝服腰帶。
桓真沒有制止。宮人們察言觀色,趕緊過來幫忙。
很快,他外袍脫了,冠也摘了,身上只剩一件輕容紗衫。那紗薄如蟬翼,似煙如霞,穿在他身上,道不盡的好看。
隆冬時節,他為何在裏面穿輕容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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