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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式乾殿暖 ,那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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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真扶額。

她看不下去,命宮人帶他去沐浴,換了身不會着涼的寝衣。

謝峖很快回來,高高興興走到榻邊。

榻上足夠睡三四個人,桓真靠坐在裏側,外面空着一大片。

宮人們伺候他上床,動作行雲流水。他自然攬住桓真的腰,将她抱着躺下。桓真說頭暈,他趕緊慢下來,等她的眩暈結束。

“元子。”他溫柔道。

殿內燈火滅了大半,昏黃的光透過輕紗帳幔。

桓真的眩暈還沒有結束,一直閉着眼。

(三)

等待的時候,謝峖手握靈寶端詳。

九年了,子不語怪力亂神,可這柳葉青青一如當初,像是剛從春天的枝頭摘下。透過冰晶雲母,尚能看到葉片上薄薄的茸毛。

青縧絡子倒是換了又換,收口處的同心也換成了他自己做的。原本綴的青金石則被他改成一粒明珠,夜裏閃閃發光。

“安石。”桓真道。

謝峖放下靈寶,塞到她枕後。

“你兄長來信,”桓真依然閉着眼,“他腰傷一直不好,想回京中調養半年。這期間,北邊人手不夠。”

謝峖不接話。

桓真又道:“如你今日在殿上所說,北邊眼下最是要緊,需要人鎮着。你在方鎮歷練不足,早該補上這一課。你兄長在信中雖未明說,大約是怕犯我的忌諱,但意思我是懂的,只能你去。我若換人去,你謝家該以為我要鳥盡弓藏了。”

謝峖道:“我不去,兄長不是那個意思。”

桓真道:“這是軍國之事,不是讓你挑揀的。”

謝峖道:“我的病還沒好,元子要我死在路上嗎?”

桓真道:“很快便會好,好了就上路。”

謝峖道:“兄長想回來,元子就讓他回來。我不想走,元子非要我走。元子為何偏心?”

“我這段日子留在建康,哪裏也不去。中護軍才剛定下,外營還沒開始弄,秦人的情報都是我經手的。你讓我這時候去豫州,換誰來接這些?我不去。”

桓真道:“我沒說是豫州。”

謝峖道:“不管哪裏都不去。元子嫌我在方鎮歷練不足,可人各有所長。淵源搞出山桑那事兒,你都不嫌棄,說他天生就是做尚書令的,不會打仗不要緊。”

桓真道:“與淵源何乾?別扯上旁人。”

謝峖道:“兄長不會死,他除了腰不行,壯如野馬。上回他送我到武昌,大冷天在夏口下水,一口氣可以游到江對岸。姚景國巅峰時,身體都不如他。”

桓真道:“你兄長可不是這麽說的。我該信你們哪個。”

謝峖道:“元子憐惜弱者,兄長只是學精了。”

桓真道:“一個比一個精,就我蠢。”

謝峖道:“元子不蠢,是心地好。”

“反正,我這段日子哪裏也不去,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但元子若要打仗,我代元子去。王猛能做的事,我都能做。江左的丞相不比秦人的差,還活得長。”

桓真不理他,吩咐宮人又撤去一些燈。

“元子,還有件事。眼下時疫,路上不太平,馬上召淵源回來,一路經過多少州縣?天寒地凍,趕路也不妥,還是等開春再說。冬天疫病最兇,不能讓他出事。”

銅漏滴水,桓真吩咐宮人将銅漏也撤了。

“安石,我一生都不會成親。你不必自尋煩惱,說這許多,吵得我慌。”

謝峖道:“元子這是何意?”

桓真道:“明日回烏衣巷,不要留宿宮中。”

謝峖道:“元子既不成親,為何還要趕我走?”

桓真道:“我說不過你。”

殿外,大雪紛飛,建康已是銀裝素裹。

時值年末,千家萬戶正在籌備将至的年節,偶有鞭炮聲響,焰火升空。

謝峖慢慢說着日常瑣碎,偶爾穿插清談的小道理,讓桓真終于有了真正的睡意。此前她一直焦慮,這一刻竟然因為他在身旁絮叨,感到了久違的安寧。

“安石,我在江家那日,弄丢了一顆梅子。”桓真道。

“不,元子沒有弄丢。那顆梅子一直都在,在顧長康的畫裏。”謝峖道。

桓真問:“顧長康,是誰?”

謝峖道:“江左最好的畫師,我讓他畫下了元子的一生。”

謝峖便描述那些畫,說畫都存在東山。他還有一幅她的小像,是西域畫法,眉目衣裳纖毫畢現。他特別喜歡,有幾年一直靠它消解思念,打發難捱時光。

“安石,我跟你說過,我常常感到自己這一生,興許只是一場夢。我可能已經死了,死在白纻山,或者更早。這場夢只因為我不甘心,是我臨死的執念,所以才充滿了不合理,譬如你,譬如嘉賓。”

“元子,不是夢,世上不會有兩個人一起做的夢。這和郗嘉賓沒有關系。反正,今生今世一定是真實的。夢境不會如此真實,它會丢失細節。”

“不要騙我,安石。”

“峖不騙元子。峖自己的夢就沒有細節,只反反複複在山裏坐車走。”

“安石,我在武昌時,一度為此感到困苦。道士為我占蔔解卦,稱雷動于天,陽氣舒發,真實無虛妄。我問他,何為虛妄,何為真實。會否夢境才是真實,你我所存之世卻是虛妄?”

“元子,那是莊生夢蝶,早就有人講過。你讀書太少了。”

“是的,我讀書太少,我只會行軍打仗。”

“元子,海西公生前,一有胡思亂想,就派人往東山找峖,說峖的清談比酒和五石散有效。只是峖偏不出仕,他便只能酗酒嗑藥。峖想想,挺對不起他。不過,他又不是峖的媳婦,峖只伺候元子。元子但有心事,便和峖聊天,再無煩惱。”

“那日在姑孰,元子不讓峖說話,峖一直憋着。峖今日想告訴元子,虛幻真實都是一生。”

“往後還有很長的路走,峖會和元子一起。峖祝福元子,今生所願皆成。殊途同歸,元子所願,也是峖的志向。”

風雪席卷大江南北。

溫暖的安寧中,桓真閉着眼,回想過去。

夢境不會真實,會丢失細節,她便回憶一生所經歷的細節。

母親給她做的青布衣服,烏衣巷的青梅竹馬,泾縣的枯井和城頭廢墟,冬日雪山的柴和狼。

一喝便醉的敬亭綠雪,長千裏的駿馬和棗泥糕,巷子裏的馬車、新亭的江風、樊山的墓碑。

還有夔門的激流,烏楊灘的鐵索,巴山的凍雨,江陽的糧倉,岷江的枯葦,彭模的晨霧,笮橋的戰鼓。

更有武關、青泥、白鹿原、藍田,歸程的血色潼關……

記憶最終落于清晨的白馬寺,和落日中的灞水。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實,是自己活着的證據,是自己的存在本身,那麽,泾縣的冬天是否已遠。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實,那便不只是她一個人的活着與存在。她的生命不是獨行。

她熬過了泾縣的冬天,那些和她一樣從冬天出發的人,那些沒能走完這條路的人,他們是否也終将抵達魂牽夢萦的彼岸。

永嘉至今,數十載春秋,南渡之人,是否終将北歸。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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