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建康受禪 我郗家出了(1/2)
第90章 建康受禪 我郗家出了
(一)
王坦之回到建康。
時疫雖已蔓延至京畿, 但建康的情況比沿江諸縣好上許多。太醫署此前禀尚書臺,稱穢氣或污染井水,宜速隔絕。尚書臺遂令丹陽尹, 凡臨近病坊之井皆以栅欄封鎖,遣人日夜巡視, 又在秦淮河上游劃出官定取水口, 嚴禁百姓浣洗便溺。城門軍士亦查驗行人, 咳嗽發熱者送往郊外隔離。至少朝堂之上, 尚未出現大量病倒。
王坦之入城時,見朱雀航頭施藥棚下排着長隊,一旁還有水車正在放赈從城外運來的山泉水, 百姓多以布掩面,秩序尚可。他心中稍安,亦用白绫面巾遮嚴實了口鼻, 策馬直奔臺城。只是,當路過丹陽尹廨, 發現大白天正忙的時候竟然大門緊閉,外面還停了太醫院的車, 他心下又緊, 這是劉惔也中招了麽?
大事要緊, 王坦之按捺住不安,按謝峖的交待, 先入宮面見太後。
他與太後密談半日, 得知幼帝輕症已愈, 但落下了害怕疫鬼的心疾。照顧幼帝的宮女張氏胡謅避邪之法,言“人睡被中,陽氣不散, 鬼不近”,從此無論晝夜,幼帝只有将被褥緊緊包裹頭部才能安睡。太後嘆道:“蒙頭天子,能奈何。”
聞此,王坦之的心完全定了。
其後,他按離開姑孰前郗欩所列名單,外加謝峖的建議,逐一登門拜訪朝臣。三日後,朝臣們上書請加桓真九錫,聯名者包括吏部尚書殷融和中書令。
此事之後,建康街頭出現匿名揭帖:“疫鬼哭,姑孰毒;天不佑,血染江。”
王坦之聞訊,連夜命人追查,貼出告示斥為妖言惑衆,并另出揭帖反擊:“天行疫,示更替;明主出,災疠去。”他又令各坊裏正敲鑼曉谕:“疫病乃時令之氣,與人事無關。大司馬臨都,正是為安定社稷,祛除災殃。百姓莫信謠言。”
兩套話語在街巷間較勁。
尚書令召集廷議,大多數人聽說桓真的船隊已預備從姑孰出發,沿江而下,便知大勢已去。個別人仍持異議,王坦之拍案而起:“再議,議到苻氏渡江?你以為我不想再議?我是大晉最忠心的臣子,我撕诏書的時候,你們在哪裏?”
殿內鴉雀無聲。
半晌,咳嗽此起彼伏。王坦之慌神,捂緊白绫面巾。
太後在簾後問幼帝:“皇帝意下如何?”
幼帝左顧右盼,怯怯問道:“謝侍中呢?”
殿中無人應答。
幼帝望向尚書令。尚書令垂目不語,接着一陣猛咳。
幼帝等了片刻,只得道:“準奏。”
依制,九錫策命需命中書省草拟,經門下省審核,再由尚書令奉行下發。王坦之按謝峖說的,翻出他寫了半年改了百遍的那份,直接拿去用了。
桓真的前鋒船隊即日從姑孰出發,抵達新亭紮營,既作威懾,也留餘地。
建康城中人心惶惶,有人開始收拾細軟。太醫署的人在街巷敲鑼提醒:“疫病未清,莫要聚集!”可朱雀大街上仍有不少人擠作一團,争相打聽江上來船的消息。
人群中的議論漸漸變了風向:“聽說姑孰那邊疫病橫行,可大司馬親自照料病患,始終不曾染上。”“這可不就是天選之人,百鬼不侵?明主一出,災疠自去。”
隔幾日,桓真命主力從姑孰沿江而下,自己率三千騎沿江東進。
她大病初愈,體力不如前,但在馬上腰背筆挺,看不出病态。一日行八十裏,第二日,隊伍抵達江乘。
江乘是建康東北方向的軍事要地,控扼京口與建康之間的水陸要道。桓真選擇在此紮營,一為與西南新亭的前鋒船隊形成東西夾擊之勢,讓建康守軍首尾難顧,再者,她還要等九錫诏書正式下達。她如今占着大義名分,朝廷既已答應加九錫,她便等诏書到手再入城,以示順天應人,而非以兵威劫持天子。
同日,京口兵也向建康方向移動。郗欩許以重利,并供應了時疫藥品,提出的要求也僅是虛張聲勢一番,京口将官自然同意。建康不知虛實,只覺得四面楚歌。
翌日,尚書令夜裏起了高燒,稱病不出。太醫問診,說是疫病初起,須得隔離。王坦之戰戰兢兢做好全身防護,持策文入尚書臺,隔着白绫面巾對值事的尚書仆射道:“簽署奉行。”那人原也是桓真舊日同僚,二話不說,提筆署名用印。
當日午後,太後以皇帝名義下诏,言桓真功蓋社稷,即日封楚王,宜加九錫殊禮,着有司備儀施行。
诏書以快馬送至江乘。
第二日清晨,江乘冬霧中,桓真換上戎服上馬,三千騎跟随。從江乘到建康,沿江西行不過數十裏,騎兵半日可至。桓真刻意放慢速度,要讓建康看見她從容不迫走向臺城。
日過正中,朱雀航上蹄聲如雷,百姓夾道跪伏。雖然許多人染病在家,出不得門,大街上還是人滿為患,咳嗽此起彼伏。桓真被三千騎兵護送,端坐馬上,沉穩冷峻。郗欩策馬緊随,不時叮囑左右注意街巷兩側,以防刺殺。
從朱雀門到宣陽門,一路通行無阻。何止百姓轟動,建康守軍也沒有見過這麽多的披甲戰馬。南渡以後,失去江北馬場,大晉已經很多年沒有像樣的騎兵團了。
消息随即傳入朝中,群臣在等候時驚疑不已:“她哪裏來的這麽多馬?”
入城後,桓真在宣陽門外臨時設帳,卸去甲胄,換上楚王朝服,頭戴九旒冕。婢女為她上薄妝,掩飾病容。
随後,她入太極殿。幼帝臨軒,太後垂簾。九錫策文宣讀完畢。
按照禮制,受九錫當辭讓。桓真推辭,稱“德薄才淺,不堪殊禮”,太後不允。桓真再讓,王坦之率群臣跪請:“楚王功蓋天下,九錫之封,實至名歸,不可辭!”桓真三讓。幼帝從禦座站起,背書一般道:“楚王就答應了罷。”
桓真乃拜受九錫。
當日,桓真入住會稽王舊邸東府城。
王坦之按謝峖與郗欩的交待,重新部署建康城防與禁軍。他召集禁軍将領,當衆宣布:“楚王已受九錫,自今日起,城中防務悉聽楚王調遣。”
至日暮時分,石頭城、宣陽門、朱雀門等要害處,皆由荊州軍與重新整編的禁軍共同把守。郗欩命荊州軍将東府城圍起,晝夜巡邏,不許任何人随意出入。
當夜,桓真卸去朝服,想起夢中王猛的話:“功高不賞,原是英雄常态。”
(二)
起草禪讓诏書的是中書令,殷融和他一起,兩人鋪開黃絹。中書令提筆寫下:“咨爾楚王:昔者帝堯禪舜,天命不于常,惟歸有德……”
文辭典重,一氣呵成。
殷融旁觀落淚:“将軍在天之靈應欣慰。收複中原,恢複神州,指日可待!”
中書令道:“好一個殷洪遠,今日終于露餡!你口中将軍,是元規還是稚恭?”
殷融只道:“我陳郡殷氏,為将軍忍辱負重二十餘年!”
中書令道:“不說是吧,怪不得把侄子當兒子!”
殷融反唇相譏:“你不僅沒兒子,連好侄子也沒有!”
诏書成後,經太後過目,幼帝畫可,付有司用玺,正式生效。
按禪讓慣例,此時仍需三讓。
桓真第一次上表推辭,稱“德薄位尊,不堪大命”。王坦之率群臣勸進,桓真再讓。太後道:“今四方災疫,皆因綱紀不振。楚王受命,正所以安天下,弭災殃。”桓真三讓。幼帝繼續背書,對群臣道:“朕願效法堯舜,楚王不必再辭。”
太常卿負責擇日,挑了三個吉日供選,一日後,五日後,十日後。
郗欩對太常卿道:“你這樣有意思嗎?”
太常卿趕緊道:“明日。”
第二日,建康,太極殿。
天色未明,朝臣提前集結,由谒者引導依次就位,個別官員報稱重病未至。幼帝端坐禦座,太後垂簾于後。桓真身着楚王朝服,頭戴九旒冕,自東府城乘輿,直入宮門,至太極殿階下降輿,步入殿內。
太極殿上,中書令于丹陛宣讀禪讓诏書,谒者奉诏呈給桓真。
随後,幼帝走下丹陛,捧起玉玺:“朕将天下,托付楚王。”
桓真接過玉玺:“臣桓真,謹受命。”
是日,桓真受禪即皇帝位。禮畢,幼帝出就藩邸,太後還宮。桓真命王坦之領兵衛宮禁,封府庫,收圖籍。臺省諸官皆如舊供職。
尚書令以老病上表乞骸骨,桓真遣太醫與散騎常侍至府慰留。尚書令固辭,稱疾篤,不起視事。三上表,桓真許之,以光祿大夫歸第,給親信二十人,歲時賜羊酒。中書省拟補缺人選,桓真道:“殷淵源在東陽,可召之。”
随即大赦天下,诏曰:“朕以涼德,膺受天命,君臨萬國。其大赦天下,與民更始。”赦令:殊死以下皆除。賜民爵一級,鳏寡孤獨不能自存者,人谷五斛。
诏書末尾令,因疫病父母雙亡的孤兒,由州縣收養。又另下诏書,命太醫署增派醫官至各鄉縣施藥,費用由內庫支給。
繼而封賞群臣,并命太常卿擇日郊祀天地,明年正月改元。
(三)
是夜,桓真宿于宮中。
太極殿乃朝會之所,不可寝卧,東堂陳舊,亦有不吉事。有司早将殿西的宣明閣收拾妥當,分為內外兩間。外間設書案、坐榻、酒食,供議事待客。內室鋪床疊被,為寝卧之所。兩間以帷幔相隔,此時帷幔半卷,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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