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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巨星隕落 來來去去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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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巨星隕落 來來去去的

(一)

與此同時, 長安。

一年之內,王猛親自領兵滅燕抗晉,兩場千裏奔襲, 身體透支。桓真撤軍後,他也沒有歇上一天, 對慕容垂下金刀計, 又連平宗室叛亂, 接着出兵仇池, 逼降涼州,壓伐代國。在長安的日子,他常常伏案至天明, 自言時不我待。

夏秋之際,他開始咳血。

苻堅命太醫院日夜守護,湯藥不斷。可王猛無心安養, 入冬後終于倒下。長安城中疫病肆虐,他一度染疾, 僥幸病愈,卻也加速了油盡燈枯。

他病重垂危之際, 苻堅親赴府中探望, 在榻前握住他枯瘦的手, 淚如雨下。

“天不欲使我平一六合耶?何奪汝之速也!”

當日,苻堅連下诏令, 大赦天下, 凡死罪以下皆減一等, 又遣使分禱華山、黃河諸神,祈以己身之壽為王猛續命,繼而命太子苻宏至太廟, 代其為王猛祈福。

長安城中,百姓不顧疫病,自發聚于街巷,在寒風中禱告。王猛以法治嚴苛著稱,在朝中樹敵無數,在萬民眼中卻是讓關中得享太平之人。他們舍不得丞相離去,因為隐約知道,這個人一走,大秦的好日子就要跟着走了。

然而,王猛的身體還是日漸衰竭。

苻堅親臨看望,無數次表達願意将自己的壽命分給他。這天傍晚,苻堅又一次來到王猛榻前。王猛勉強睜開眼,說出了此生最後一句谏言。

“晉雖僻陋吳越,乃正朔相承。臣沒之後,願不以晉為圖。鮮卑、西羌,我之仇雠,終為大患,宜漸除之。”

苻堅俯身傾聽,哽咽道:“待卿痊愈,再議不遲。”

王猛聽懂了,半生的默契,足以讓他從這句敷衍裏讀出苻堅的選擇。他始終沒有得到想要的承諾。

當夜,苻堅不肯離去。

天寒地凍,苻堅沒有再進屋。王猛在等一個應允,而他給不了。他不能對一個将死之人說謊,更無法對一個知己藏住心事。他要走的路,王猛不認同,但從偏安一隅到北方一度在握,每一步都是王猛陪他在走。如今這個人要離開了,他們之間最後的對話,竟是一個不肯應允,一個不肯閉目。

如果僅僅是君臣之義,他不會在冬日階前坐着,不會願意折壽去換一個臣子的命。他曾經認為,只要他們兩個同心,沒有什麽做不成。他們之間的情意,只有他們自己懂。現在他們之中,一個人要走了,另一個人第一次感到孤獨。他隐約覺得此後一生,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會一次又一次回憶起今夜。

糾纏的愛欲,醉人的歡愉,來來去去的英雄美人,都成枯骨,一時間再無意義。他跌坐在冰冷的臺階,只為他的景略恸哭。

子時過後,侍者來報:丞相脈息微弱,已入彌留。

苻堅望着漫天星鬥,喃喃道:“天奪吾景略。”

屋內,燭火将熄未熄。王猛陷入昏迷,懸在生與死的交界。

(二)

冬夜,姑孰,白纻山中。

桓真夢見自己又站在了灞水。長河落日,長安城遠在彼岸,隔着一層冷霧。有人從霧中走出,麻布短褐,清瘦如竹。

“王景略,你已位極人臣,苻堅不讓你吃飽,不給你衣穿?”

王猛道:“大司馬說笑了。我乃将死之人,五蘊燒盡,感覺不到饑寒。我只是,想用初識的本相,來見大司馬。”

桓真道:“你快死了?”

王猛道:“不然,如何能到大司馬夢裏來。”

桓真道:“你我初識,你身上有虱子,嘉賓擔心我染上。我沒有告訴他,我也這樣過,還因此剃掉了頭發。窮人家講不了乾淨,拼盡全力也只能活着,活着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王猛道:“這便是,我臨走想來見一見大司馬的緣故。”

桓真道:“王景略,我很冷,像回到了泾縣的冬日。我想我也快死了。”

王猛道:“大司馬覺得冷,說明心火未熄,壽數還不該絕。”

桓真道:“秦人都盼着你活,千萬人願意拿自己的壽命換你多活一日。江左都盼着我死,連我最親近之人,也一直提防着我。我死了,難道不好?”

灞水深流,寂靜無聲。

王猛道:“敢問大司馬,是否對何謂最親近之人,有些誤解?”

桓真道:“王景略一語點醒夢中人。”

王猛道:“談不上,某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仍惡。”

桓真道:“你成功了。”

王猛道:“我明說是挑撥離間,便是打趣了。道心求之于己,人最終是靠自己的道活着,不是靠和旁人的親近。再者,各人有各人的道,若為親近而喪失自己的道,便淪為了俗物。那人不僅不是俗物,還願意和大司馬同死。”

桓真道:“受教。”

風從上游吹來,帶着堅壁清野焚燒麥田的焦糊。

桓真道:“王景略,我是個俗物,只有執念。我打了長安兩次,都只差一步。”

王猛道:“第一次,大司馬糧盡退兵,第二次,敗在北地人心。”

“我南邊也有人心,樊山,洛陽,都比天王長久。王景略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你一旦離去,苻堅走不了多遠。苻堅是你的道心、親近心,還是執念?若是道心,你的谏言他不聽,你的道已與他分離;若是親近心,你與他是真心,但他的路會失敗;如果是執念,那你和我一樣,也是個俗物。你教我放下,你自己是否放下了?”

王猛道:“我快死了,不得不放下。”

桓真道:“王景略,我不想你死,無論是出于大局,還是你我相識一場。”

王猛道:“人都有死去的一天,或早或晚。大司馬重情,讓我想起洛陽,想起姚景國。兵者兇器,為将者過于重情,不如解甲歸田。”

桓真道:“洛陽是景國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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