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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白纻大夢 我不會讓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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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峖靠在隐囊上,覺得車裏到處是桓真的氣息,她應該常常坐這輛車。她不能騎馬了麽,是因為頭暈、頭痛還是天冷。坐車也好,不會有墜馬的危險。

行了一刻,馬車從城東北角的小門駛出。土路兩旁是收割後的稻田,夕陽慘淡,将稀薄的金光灑在田野,沒有一絲暖意。姑孰溪在不遠處流淌,寒鴉掠過天空。聽不到操練的號子聲了,只有北風的聲響和零星的犬吠。

謝峖的心一陣沒來由的悶痛。

最後一段路沿着山腳蜿蜒。一座木橋橫跨溪汊,橋面上結了白霜。山不高,林木稀疏,露出青灰色的山石,暮霭中更顯蒼涼。

軍士說:“這是白纻山。大司馬喜歡這裏的風景,說将來不去別的地方了。”

謝峖的心又揪起來。

将來不去別的地方,這話太不吉利。

(五)

初冬的傍晚,竹林深處,一座青瓦白牆的院落。

院前侍衛二三十人,皆着玄青皮甲,腰懸環首刀,手持長戟。沿院牆每隔十餘步便有崗哨。院牆角落,木質箭樓高出牆頭數尺,上有弓弩手。

馬車停下,親衛統領上前,駕車的軍士與之低語。謝峖披着白狐裘從車上下來,一股清冽的寒氣撲面而來。他正要進去,親衛統領道:“例行詢問,侍中是否染過疫病?”

謝峖道:“不曾。”

駕車的軍士道:“侍中若改了主意,現在還可随我回去。”

謝峖道:“我要見大司馬。”

親衛統領道:“侍中見了大司馬,會死。”

謝峖道:“若如此,能寬慰她些許,我自求死。”

親衛統領道:“大司馬不忍。”

謝峖道:“不令她為難。”

親衛統領打了個手勢,院內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又有十餘名侍衛出來,分列兩側,讓出往內院的通道。親衛統領道:“侍中請随我來。”

進入院門,一條甬道兩側植着老松。甬道盡頭是一座三開間的正堂,梁柱上漆色沉暗,是有些年頭的建築。正堂的窗後有甲士的影子,廊下也有佩刀侍衛。

親衛統領并未引謝峖向正堂,而是在甬道中段向左一轉,折入游廊。游廊依山勢而建,向上走,左側是白纻山的石壁,爬滿枯藤,右側是一方小池,池上有亭。

穿過游廊,一處寬闊的庭院,兩面抱以廂房,正對一座二層小樓,樓前一片翠竹。

親衛統領停步:“大司馬在樓上東廂。卑職不便打擾,告退了。”

謝峖沿木梯拾級而上,到二樓後一道暗廊,廊壁懸着一幅山水絹畫,畫中煙波浩渺,景色看着眼熟。廊盡頭一扇木門,門半掩,透出昏黃燈光。

謝峖屏息凝神。

半晌,他輕叩門扉:“元子。”

無人應答。

推開門,室內燃着一盞燈,一張書案,一張榻。陳設簡樸,一如軍營。

桓真睡在榻上,背對着門,呼吸輕淺。

謝峖懸着的心放下了。

他緩步入內,在書案旁坐下,望着桓真的背影。

他沉默了很久,不知該說什麽好。

來姑孰的路上,他準備了滿腹的話。千言萬語,都指向一個意思。他想陪她走完一生,不要她中途将他抛下。

“元子,九錫诏書,我其實早已拟好。我寫了将近半年,改了不下百遍。我在拖延,我在想,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桓真的肩頭,微微動了一下。

“元子,你既然在聽,我就仔細與你說。陛下還小,你、我和文度三人輔政。文度萬事聽你的,永遠是你的長史。我也只會支持你,幫你分擔。這和你坐上那個位子,有何分別?你不用面對門閥的圍剿,不用背上篡位的罵名,一切麻煩都有陳郡謝氏和太原王氏給你擋,你只用專心做自己想做的大事。”

“元子,我考慮了很久,這就是最優的方略,請原諒我自作主張。你不與我相見,我沒有機會和你說這些,但我覺得不會錯。”

“退一步,若陛下長大了,你覺得不行,再行廢立事亦可。你若非要加九錫行禪讓,那時也水到渠成,何必現在孤注一擲。還有一生的時間,你可以慢慢來。”

“還有一生的時間,元子。你相信我,不要做篡逆之舉。”

屋內寂靜。

謝峖等了又等,終于聽見了桓真的聲音。

“安石,一生的時間,我已所剩無幾。”

“你不想我篡逆,很快就能如願。”

(六)

桓真輕淺的呼吸,一如風中随時會滅的燭火。

謝峖頭一次覺得自己遲鈍。她的聲音太輕了,他又覺得或許是自己沒有聽清內容。

但她的意思,他終于還是弄懂了。

他仿佛看到,他心愛的元子站在懸崖邊上,正回望他最後一眼。

他心慌意亂起身,看到她側躺着不動,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褥,肩露出了一些。裘褥底下的她,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他想自己為何剛才沒有發現。

從進門到現在,元子一次也沒有轉過身來,不是她不願。

冰水從頭頂澆下,噩夢再度襲來。

“元子。”

他俯身,輕輕托住她的肩。

她轉過來的瞬間,他陷入巨大的惶恐,随之而來是絕望。

她的臉紅得不正常,嘴唇乾裂,那不是眩暈、頭痛和疲憊,是疫病。他見過這種臉色,建康城裏染了疫病馬上要死的人,症狀便是如此。

“你見她會死。”

郗欩這樣說,其他人也這樣說。他以為那是恐吓,以為他們說元子要殺他。但不是的,他們說他會死,是因為她會把最重的疫病傳給他。他靠近她,他也會死。

但是,他來見元子,他就會看見這個。他看見這個,原本就會死。

“元子,”他哭泣道,“你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

他觸摸她的臉,她的皮膚燙得像火。他把她輕輕攏進懷裏,眼淚止不住。

“為何不告訴我,元子。”

桓真的琥珀瞳裏,已經沒有多少光了。

“我怕安石來,安石死。”

謝峖想起她剛剛說的話:“安石,一生的時間,我已所剩無幾。你不想我篡逆,很快就能如願。”她沒有恨他,只說她快死了,他終于可以如願了。

可他要如什麽願?

他抱着快要死的元子,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誰也不能把他和元子分開了。

白纻山的晚風穿過小樓前的翠竹。

他把臉貼在元子滾燙的額頭,聞着她的呼吸,他清楚這意味着什麽。

他又想起來這裏的路上,軍士駕的馬車。

車轅漆着玄色紋樣,車蓋飾以朱缯,四角垂着虎頭銅鈴。

那是顧慨畫上的馬車,是他無數次在噩夢裏坐的馬車。每一次噩夢,都是元子早已離他而去。但這一次,他坐的是真實的馬車,駛向的是真實的元子,不是夢。

馬車行駛在山中,十六裏路,不再年輕的他望着車窗外面,一直哭:“我坐你的車駕,行了十六裏,到今天剛好十六年。你終于來接我了。”

“元子,”他親吻她的額頭,“你一直保護我,理解我,從來沒有責怪過我。這是你對我的愛,我也愛你。”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一個人走,我一個人活。”

“那個夢是真的,可這輩子,我不會讓自己再等十六年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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