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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姑孰之行 謝三,你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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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姑孰之行 謝三,你要

(一)

冬十月, 皇帝大行第五日。

尚書臺值房,十幾名令史在書架與漆案間穿梭,懷中抱着裹皂囊的文書。尚書令自扶立新帝後, 便與太常議谥號,籌備大喪, 臺省日常庶務暫交由謝峖署理。

作為輔政大臣, 謝峖在此處已連續守了五個晝夜, 面前不僅有即位诏書頒布後這五日的新奏, 更有此前因政局動蕩懸而未決的舊案。

桓真移鎮姑孰後,大晉的中樞機能分作兩路運行。凡軍國重事,邊境奏報皆先送姑孰, 由桓真批複後,加蓋都督中外諸軍事印信,再将副本與原奏一同發往建康。尚書臺據其批示, 草拟正式诏令,下州郡施行, 原件歸檔于臺省。如此一來,尚書臺降格為執行機構, 朝廷在軍事大政上徒剩草诏存檔之權, 中樞決策實已移入姑孰大司馬府。

然而夏秋以來, 加九錫之争陷入僵局。姑孰發來的每一道軍事批複,往往夾帶着催促朝廷盡早加禮的暗示。建康官員在處理這些文書時如履薄冰, 唯恐措辭稍有不慎, 便被姑孰抓住把柄, 視作朝廷已默許其加九錫之請。為盡可能拖延中樞權力的正式交割,他們利用草诏、校核、钤印等繁瑣的行政程序,将大量已由姑孰批示、只待正式錄入下發的邊報奏章束之高閣。

及至五日前, 皇帝駕崩,建康舉城戒嚴,朝中全力防範姑孰趁機發兵。尚書臺停轉,新到文書與積壓舊牍混作一堆,無人敢在權力交接的敏感時刻擅自拆封钤印。

謝峖以輔政之職,命人從庫房中調出全部積壓文書,逐一拆閱。

他獨坐于堆積如山的文牍之間,手握半月前由姑孰轉來的巴西郡告急文書:“秦軍自仇池南下,主力步騎三萬進逼漢中,另遣偏師翻越米倉山。前鋒哨騎已出巴峪關,直抵漢昌。巴西、梓潼震動。臣部兵不滿萬,難以迎敵。”

其後是桓真的批複:“巴西斷不可失。命益州刺史部即刻調遣守備,令漢中諸軍固守勿動,江陵大營發兵馳援巴西,不得有誤。”

案上另一份是荊州軍情奏報:“仇池既降,秦人盡收氐羌之衆。漢中門戶已開,米倉山、金牛道兩路皆可入蜀。一旦蜀地有失,秦軍順江而東,荊州腹背受敵。”

末尾是桓真簡短的批示:“已悉。存糧不足,西線補給需臺省放行。朝議遲滞,恐失事機,望臺省速斷。”

謝峖心中寒意湧上,冷汗涔涔。

新亭那日,他字字句句都在控訴她,她心裏裝的卻是仇池失守、蜀地将傾。面對他的誤解和質問,她沒有辯解,只道:“你我這一面,當真不如不見。”

他又想起,她在陳倉道墜馬大約是四五月間的事,如今已過去半年。墓園見面時她站不穩,新亭對峙時她坐姿僵硬,眼神空洞渙散,他沒有問過她好了沒有。

“元子,我可憐的元子,你承受了那麽多,我卻一無所知。”

(二)

九月至十月間,一場時疫同時暴發于南北。

疫災并非天降,而是戰争的惡果。

南線,桓真北伐,洛陽一役,姚襄折損八千,秦軍遺屍兩萬餘具。北線,苻堅一方先破邺城滅燕,繼而抗晉,此後王猛連平苻柳、苻雙之叛,又出兵仇池、逼降涼州、壓伐代國,每一戰皆伴随大量傷亡。雙方陣亡者的屍體來不及全部掩埋,腐爛後滲入土壤與溪流,污染了渭水、漢水、淮水及其支脈。

及至秋冬之交,氣溫驟降而水未冰封,疫氣沿水路四散。江陵、壽春、歷陽相繼閉城,長安、洛陽亦未能幸免,姑孰同在此劫之中。

桓真的眩暈症時好時壞,面對洶湧而來的疫疠,她下令全軍封鎖營壘,推行分竈進食。為振軍心,她親赴江岸督建隔離營房,并數次入帳巡視患兵。至十月中旬,她在巡營歸來後突發咳喘,旋即高燒,肺腑生變,再難主持軍政大局。

郗欩亦不幸染病,一度燒至咯血。他憑着身體強健硬挺過來,形銷骨立,總算撿回一條命。親衛隊與軍醫也多有感染,但都陸續康複,唯獨桓真不見起色。

郗欩病愈後,面對的是随時可能崩盤的危局。

西面,荊州軍此時正在桓翀的指揮調度下對抗秦人,蜀地的将士們若知主帥病危,軍心難保不動搖。東面,建康朝堂對荊州勢力銜恨已久,桓真的身體狀況若被察覺,內戰将無法避免。屆時外有強秦,內有裂痕,華夏正朔恐将就此斷絕。

郗欩下令封鎖消息,姑孰全境以阻斷時疫為名,實行軍事管制。

在給臺省的例行公函中,郗欩精心維持着太平氣象。他讓心腹模仿桓真的筆跡,顯示她處理軍務一如往常。其時建康亦出現疫病,他便在奏報中刻意強調,稱姑孰防疫得力,軍中雖有零星感染,但營壘井然,疫情已歸于平穩。

建康由此得出判斷,桓真之所以在權力交接的當口按兵不動,并未趁亂行篡代之事,并非無心,實因時疫肆虐與巴蜀危局雙重夾擊,姑孰疲于應對,無暇東顧。

但這不過是風暴前的片刻寧靜。待到姑孰從泥淖中脫身,旌旗所指,仍是龍椅。

(三)

謝峖同樣對此深信不疑。司馬昱駕崩當夜,他讓王坦之布下重兵,防的正是桓真趁亂領兵入京。如今想來,那份戒懼卻化為愧疚。社稷存亡之際,她仍在勉力支撐大局,而自己對她的誤解已到了刻薄的地步。

他萌生了去姑孰見她的念頭。新亭那番冷言冷語,他想當面道歉。更要緊的是,那道輔政诏書是他一手促成,他想親口告訴她自己的良苦用心。

他不是要分她的權,不是要制衡她,所謂三人共輔,其實就是讓她能名正言順獨裁。為促成這道诏書,他在太後與尚書令面前費盡了心思,臉都不要了。

此外,身為輔政大臣,他覺得自己也必須與她共商抗秦之策。

然而他邁不出這一步,她說過不再與他相見。他覺得即使去了姑孰,也未必見得到她,那些掏心掏肺的話語和石破天驚的內情,沒有人能轉達。至于對敵之策,他翻閱她此前的批複,每一條都清晰果決,她根本不需要他這個文臣指手畫腳。

随後數日,他強迫自己埋頭于公務。

姑孰呈報的文書上,糧草消耗與人頭數勘合,冬日加發的棉衣、防疫用的藥草,也樁樁件件都有來路去向。武庫的損耗維持在常态,操演雖因時疫略有收縮,卻也轉入了營帳內的甲胄檢修與兵書講習。驿傳的頻次、屬官的簽押亦一切如常。

可大司馬府的辦事風格,從前不是這樣。

桓真是個細致穩妥的人,但精力有限,很多事情交給了郗欩。郗欩辦事抓大放小,且常有逾矩之舉。桓真不得不每隔一段時間親自回頭查,查出問題讓郗欩整改。

眼前的這些公文太乾淨了。

不過特殊時期,桓真若将其他事務分派給郗欩,自己料理這些瑣碎,也并非說不通。謝峖熟悉她的字跡,說不上哪裏不對,心頭的不安卻日益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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