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臨危定鼎 且忍片刻,(2/2)
他停在司馬曜面前,俯身為他整理喪服:“且忍片刻,不是哭的時候。”
“你是謝侍中嗎?”司馬曜抽噎着問道。
“是。”
司馬曜的呼吸稍稍平複,拉住謝峖的衣袖。謝峖牽着他,緩步走到靈柩前。
中書舍人展開诏書,當衆宣讀。
太後诏命,皇位不可一日空懸,太子司馬曜于大行皇帝靈前即皇帝位。
司馬曜在靈柩前即位,百官伏地。
驿使候于階下,诏書副本以封泥钤印,分水陸兩路發出,一路溯江而上,一路由驿道西馳。各軍鎮接到诏書之時,大位已定。朝廷搶的是名分,讓姑孰師出無名。
群臣依次退出,各歸其職。尚書令攜诏書原件入臺省存檔。中書舍人草拟大赦诏,送門下複核。太醫署開具大行皇帝駕崩醫案,留檔備查。太常議谥號,籌備喪儀。領軍府維持宮禁如故。各州邸吏被召至臺省,告知即位事,令即刻回報本州。
新帝司馬曜跪在靈柩前,開始哭泣,惶然無助。
群臣已散,殿中唯餘數名內侍與謝峖。
司馬曜哭了一陣,擡起頭,滿臉是淚看向謝峖。
謝峖上前,在他身側跪下,将他輕輕攏過來。
孩子靠進他懷裏,抓住他的衣襟,泣不成聲。
(三)
建康城內風聲鶴唳。皇帝駕崩的消息雖未出城,但臺城徹夜燈火,驿道封禁,秦淮河口下鐵索,這些動靜瞞不住人。權貴府邸間私相傳語,只知姑孰必有反應,卻不知反應何時至,以何種形式至。
然而,姑孰的江岸只有凋零的蘆葦。白纻山,桓真躺在榻上,哪怕最微小的挪動,或是一絲不合時宜的光亮,都會在她眼前引發黑霧,天旋地轉。
墜馬導致的傷病在入冬後徹底發作,腦中瘀血未散,眩暈無休無止。軍報放在榻邊小幾,她側過頭想看,又是一陣黑霧湧上,只能閉上眼,等着症狀過去。
傷病在大局最緊要的時刻,剝奪了桓真的行動力。
黑暗中,郗欩守在榻邊。他收到急報,對建康的情況了如指掌。他對此不以為然,只擔心桓真的身體。此刻任何發兵的進言都蒼白且荒誕,他只祈禱她好轉。
他俯身,在她耳邊溫柔說道:“擔不了責的陛下已經自由了,把包袱甩給自己可憐的幼子。如今,他只要争口氣活下來,往後就能過上想要的日子。他将受我們元子的庇護,餘生霞光燦爛,直到白發蒼蒼。”
“可是元子,你自己也要争口氣。那麽多人等着你庇護,你不能讓他們落空。”
(四)
次日申時,建康的傳旨使者抵達姑孰營門。
桓真卧病在床,郗欩至軍營代為接旨。
郗欩将诏書帶回白纻山,桓真聽完,緩緩睜開眼。
輔依武侯、王丞相故事,與謝峖、王坦之共輔幼主。
桓真心中五味雜陳。
不僅是建康的局勢,西面的急報昨日剛到,秦人的兵馬已進逼漢中,前鋒直指巴蜀。她人生中第一次帶兵出征艱難打下的蜀地,又要失去。作為都督中外諸軍事的大司馬,她本該此時提兵西進,鎮守山河,這副搖搖欲墜的殘軀讓她無法行動。
她想起當年自己伐蜀的每一個細節。
為了破夔門,她帶着三百名青甲營将士踩進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攀上絕壁。在巴蜀深山的二十天裏,大軍糧盡兵疲,她于深夜凍雨中質疑自己。郗欩鼓舞她,告訴她,他押注她這一生攻無不克。
最慘烈的笮橋決戰,一萬五千荊州子弟對陣三萬成漢大軍。開戰前,那個本該在武昌養病的人,竟拖着病體出現在彭模。江邊晨霧中,他解下随身七年的征西劍,當着萬人軍陣放在她的雙掌之上,告訴全軍“見此劍如見吾”,那是認可和托付。
決戰的生死關頭,當李勢的中軍開始退縮,她奪過鼓槌,砸到虎口震裂,在絕境中換回了慘勝。
蜀地不是圖卷上的疆域,它是用荊州兒郎的鮮血換來。
那個深夜,庾異的書房,他為她梳理長發,戴上白虎冠,對她說:“若有一日你撐不住,也別回頭。這世間,沒人值得你回頭,你永遠記住。”
将軍是說,她不要為任何人停下腳步,不要為了病榻上的他難過,不要為了一生中遇到的任何人猶豫。他希望她切斷所有感情,去做荊州和天下的鎮海石。這世間的情感和牽絆,在“我要洛陽”“收複中原”面前,都不該讓她回頭看上一眼。
她也許一度成了鎮海石。
将軍叫她別回頭,她做到了,但她現在失去了前行的力氣。
她想起成都江邊的雪夜,将軍離世後,她走出船艙,看見枯柳種在陶缸裏。将軍在荊州七年,柳樹枯死,他本人也客死在蜀地江邊。
而她自己,一生曾經為之奮鬥的一切,都在離她遠去。伐蜀、三次北伐,轉眼成空,只餘一副殘軀,終成亂臣賊子。
将軍是載入史冊的英烈。她的結局不如将軍,她早有預料。
那些跟随她的人,活着的,死去的,又得到了什麽?他們用命換來了蜀地、洛陽、燕地,換來了打到長安城下的不世功勳。可她若倒下,所有人的犧牲都将随之傾覆。不僅如此,他們還會被牽連,在接下來的政治清算與戰火中死去。
她不能倒下。
她不甘屈服于命運,她拼盡全力掙紮,這副殘軀卻連掙紮的力氣都已耗盡。
眩暈将桓真拉入黑暗,她想起那株再無生機的枯柳。
木猶如此。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