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新亭錯局 峖聞諸侯有(1/2)
第83章 新亭錯局 峖聞諸侯有
(一)
九月下旬, 新亭,大江水冷,兩岸蘆葦凋零。桓真兩萬兵馬駐紮姑孰, 此番入新亭,雖未全部出動, 但江面戰船銜尾, 岸上旌旗連雲。
朝野皆知這是她為九錫之事施壓, 但在禮法上, 桓真給出了無法拒絕的理由,入朝祭拜皇陵。
大司馬已擁有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贊拜不名等殊禮,此時要盡臣子的孝道, 入朝祭陵,朝廷不得不考慮以超出常規的禮儀迎接。司馬昱因病靜養,太後、尚書令一方便會同臺省審慎商議, 依禮制代下诏書,稱大司馬勳德尊重, 免去禮拜。
此外,謝峖是侍中, 門下省長官, 天子近臣, 王坦之是領軍将軍,掌宮禁宿衛, 禁軍統帥。兩人一文一武, 且都曾在大司馬府任職, 與桓真有舊交。朝中便議定由二人作為代表,率百官于新亭奉迎,拜于道側, 既顯示隆重,也緩和關系。
謝峖應承了,王坦之則百般推脫。
尚書令道:“不愧是王藍田的好兒子。”
王坦之氣得不行,回頭對謝峖道:“他琅琊王氏,阖族子弟都要嗑散嗑死,後繼無人了,嚣張個什麽。”
新亭渡口,桓真剛下座艦,便下一道命令,收尚書陸始付廷尉。
日前,建康發生了一場荒誕變亂。
彭城平民盧悚自稱奉廢帝生前密诏,糾集數百亡命之徒,趁夜色直撲皇宮。這群烏合之衆如入無人之境,撞開雲龍門,一路殺到太極殿前。
當時負責宮中值守的是尚書陸始,但其人當晚既沒有指揮禁衛反擊,也沒有現身安撫在式乾殿聞訊驚醒的司馬昱,而是選擇閉門自保,任由亂兵在宮牆內呼嘯。
今日新亭奉迎,桓真登岸便将此人從路邊的隊伍拖出,押送廷尉。
百官無不毛骨悚然。
陸始失職是真,但此時被當衆拖走一路哀嚎,卻是桓真的殺威棒。荊州鐵甲讓建康的權貴們明白,只要大司馬覺得誰有問題,誰就會成為死囚。而宮亂之夜,驚慌失措應對不力的何止陸始一人。在朝多年,誰又敢說自家的髒事沒一樁留痕。
(二)
在處理陸始的同時,上岸的荊州軍開始建立營地。
士卒将船上的木構件搬運至岸上,這些木料已提前鑿好榫卯,士卒按編號卡位拼合。不到一個時辰,原本長滿蘆葦的岸邊立起了成排的木質營房。
營區正中,士卒豎起粗大的主柱,架設橫梁,将厚重的油綢帳幔覆蓋,打下鐵樁,拉緊纜繩,建成中軍大帳。營門前,士卒鏟去雜草,以鐵鍬平整地面,用石碾夯實,片刻間修整出一片校場。
百官等候在江岸,看着營地的栅欄和拒馬迅速立起,一座軍營初步成型。
衆人便議論紛紛,說朝廷将渡口館舍修繕一新,專門用來接待,備作大司馬行轅,可桓元子不給面子,下船便自建營地,這是擔心埋伏還是耀武揚威。
王坦之聽了,偷偷對謝峖道:“安石,你說大司馬這是為何?我有點怕。”
謝峖只道:“軍中營建,一向如此迅捷?”
王坦之道:“只有我們荊州軍這樣。”
謝峖聞此,轉頭看向他。
王坦之自覺失言,啜泣道:“我和你不同,我當初根本不想走,是沒有辦法。可大司馬也說了,我孝順父親沒有錯,日後縱使與她為敵,她亦不會怪我,讓我不必改變本心。”
謝峖道:“那你還怕什麽?”
王坦之道:“她是不會怪我,但會殺我。她殺人與否,只看是否必要,不憑情感。你沒有看出來嗎?”
同一時刻,中軍大帳內,桓真坐在主位的大榻上,背倚漆木憑幾,眼前不時生出虛影。她身後立着屏風,埋伏着吓唬王坦之的刀斧手。
親衛統領快步入內禀報,根據朝廷提供的名錄,奉迎的百官已全數在岸邊列隊。桓真聽罷,下令着人引導衆官移步至校場,觀摩操演。
校場上,青甲營兩千人列成方陣,士卒皆披甲,手執長槊,背負大盾。
號令起,方陣移動,整齊有序,逐步推進至百官身前。前排士卒撤盾,後排兵士長槊平舉,鋒刃直指百官面門。衆人騷動,紛紛後退。號令再起,方陣退後,演練刺殺。将士們合身前沖,齊聲大喝,長槊破空。官員們面如土色,幾欲逃離。
郗欩步入帳內,看桓真端坐如神像,調侃道:“元子,太板正了。頭暈的話,躺着見人算了,卧虎更叫人害怕。”
桓真道:“沒力氣聽你說笑,你讓文度進來。”
郗欩道:“他抱着柱子不肯進,非要謝三和他一起。”
“那就請他們兩個一并進來。”桓真嘆氣。
(三)
走向中軍大帳時,王坦之一直緊緊抓着謝峖。
謝峖道:“你撕诏書的氣魄哪去了?放開。”
王坦之道:“我替你們撕的,如今變成我一個人的事。你護着我些,別忘恩負義。”
謝峖甩開袖子,王坦之又給抓上。
“早知如此,我不沖前頭了。我是大司馬長史,又與買德郎交好,就算變了天,我也是潛邸舊人。我出什麽頭?我不要和陸始一樣下廷尉。父親愛我,便是嫌我沒出息,也不想我丢命。”
謝峖目不斜視:“你今日這些話,我記下了。”
王坦之道:“你敢亂講,我就說你和郗欩的鳥有一腿。”
親衛統領給二人掀開中軍帳簾。
已數月未見,謝峖看向桓真。桓真面無表情回視,眼神因為眩暈而空洞。這落在謝峖眼中,便是讓人難過的冰冷。他強抑心緒,示意随從将一個桐木大匣奉上。
王坦之無暇分神,因為一眼便發現了刀斧手,此刻臉色死灰,冷汗滿身,拿倒了象牙笏板。他顫抖着,使勁拽謝峖的衣袖,示意往屏風後看。
謝峖注意到刀斧手,心下又一痛。
“峖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大司馬何須屏後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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