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君自取之 每次到建康(2/2)
(四)
建康,式乾殿,重重帷幔垂落。
司馬昱瘦了很多,氣力不濟。郗欩屏退宮人,和他單獨說話。
“陛下,欩今日入宮,不談國內事。”郗欩在榻邊坐下。
他将北邊的情報慢慢說給司馬昱聽,想讓司馬昱意識到外患之下,桓真代晉是最優的解法。如此一來,司馬昱也可以不用面對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擺脫無止盡的心理壓力,恢複其向往的清談名士生活。
郗欩來之前向桓真保證,一定讓司馬昱感受到安全和尊嚴。
“大司馬說,陛下是百年才有的明君,有旁人沒有的擔當,正因為擔當,神思才受煎熬。大司馬理解陛下,心疼陛下,只想護着陛下,直到陛下白發蒼蒼。”
司馬昱緩緩舒了口氣。
“可我連田裏的稻子都不認識,”他斷斷續續道,“寧有賴其末,而不識其本?”
郗欩保持着耐心:“陛下能這樣想,已經很難得了。您的列祖列宗,在這一點上沒有超過您的。大司馬說,您于她而言,如同相交多年的故人。”
司馬昱眼中淚光閃現。
“我亦感到和大司馬相交多年,我還有許多話沒有同她說,可我就要走了。”
郗欩道:“陛下只是沒有睡好覺,又吃得太少了,補上這兩樣就成。但陛下若有話,欩可以帶給大司馬。大司馬不是不想來,是頭痛又犯了,老毛病。”
司馬昱道:“讓她務必保重。”
郗欩道:“陛下還有話嗎?”
司馬昱道:“嘉賓,請你同她說,若我當初去了荊州,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郗欩道:“欩記下了。”
司馬昱虛弱不堪,指向屏風旁的中書舍人,示意拟遺诏。
郗欩道:“陛下,不是遺诏,別不吉利,您一定會好起來。”
司馬昱嘆息,而後堅持口授遺诏。
中書舍人在帛書上記下:“少子可輔者輔之,如不可,君自取之。”
郗欩全程在旁。
待結束後,他對司馬昱道:“陛下好好休息,等睡醒,忘記所有事,好吃好喝。”
“大司馬記挂您,比起诏書,她更希望您活着。她知道您在受苦,一個美好的郎君,被時局裹挾,困在宮廷,無力左右自己的命運,她對您有愧疚。”
“她前日頭痛欲裂,但又承諾一遍,您若能好轉,一切都如您所願。陛下,您多想想,是一切都如您所願。欩認識她很多年了,她從未對人有這麽重的承諾。”
(五)
郗欩離開後不久,謝峖和王坦之被傳召入宮,和尚書令一起見證遺诏。群臣等候在式乾殿外。
謝峖心事重重,面色不改。王坦之一身戎裝,一直在出汗。
司馬昱強撐着開口,陳述自己的決定。
王坦之聽到“君自取之”,慌慌張張起身,從中書舍人手中奪過诏書。
殿內衆人都不知道他要乾什麽。
謝峖道:“文度!”
尚書令亦道:“王坦之!”
王坦之發力,刺啦一聲,帛書在他顫抖的手中裂為兩半。随即,他撲通跪倒在龍榻前:“陛下,司馬氏的天下,豈可拱手送予……送予……大司馬。”
衆人見狀,反應過來,均伏地哀告。殿外群臣随即入內。
诏書撕毀,司馬昱臉色灰敗,望向殿中穹頂,一言不發。
尚書令讓大監上前,探司馬昱的鼻息,确認他還活着。
正值史官大書特書之際,臣子們哭天搶地,要求中書舍人删去遺诏中的“君自取之”,僅讓桓真入朝輔政,仿效諸葛亮與王導故事,說這才是陛下真正的意願。
王坦之一直在發抖,被自己的所作所為吓到。
“這便成就了一番功業,不會讓父親失望了嗎?”
他伏在地上,汗如雨下。
一場鬧劇,謝峖自始至終旁觀。
待衆人散去,他對大監道:“陛下只是心疾,需要靜養,不得再受驚擾。”
大監含淚道:“謝過侍中。”
(六)
姑孰,白纻山。
燈火下,桓真靠在榻上喝藥。在建康人的心目中,她仍是威壓上游的大司馬,沒人知道她無法自己端起藥碗不灑,只能讓婢女以勺子喂。
郗欩進來,婢女退下。
郗欩先不說事,在榻邊坐下,把藥繼續喂完。
桓真道:“陛下可還好?”
郗欩道:“我把你的話轉達了,希望他振作。”
“可他還是下了遺诏。我心想也行,待時機一到,我把他偷出來,讓他隐姓埋名,過上想要的日子。”
桓真道:“嘉賓有心了。”
郗欩道:“不過,王坦之腦袋一抽,當衆撕了诏書。其他人反應過來,都跟着演,指望史官記下。司馬昱沒力氣和他們糾纏,不說話了。你說,這都是些什麽人?”
“他們每個人都希望史官記下自己死谏的樣子,但每個人都不敢真來對抗你,所以選擇了最安全的方式,把遺诏改成輔政。這樣既保全了自己的忠臣名節,又沒有從根本上激怒你。他們肯定想,輔政也是大權在握,桓元子未必會因此開殺戒。”
“旁人是旁人,再醜陋也無妨,可王坦之怎會變成這樣?”郗欩憤憤。
桓真道:“文度和其他人不一樣,你且讓他當一回英雄。他家裏的狀況,你都清楚,別怪他。他不做,也有旁人做。這種時候總會有變故,不要生氣。”
郗欩道:“我偏要生氣。”
桓真道:“文度便是這般稚子心性,你能耐他何?他父親和弟弟都非健全人,他是在強迫自己長大。他若是你弟弟,你該有多心疼。這孩子和買德郎感情好,也對我尊重,不是故意和我過不去。”
郗欩道:“元子,你把人人都當買德郎,把自己當長姐。旁人會說,苻堅寬厚仁義,桓元子東施效颦。”
桓真道:“我殺戮很重,不為自己辯解。”
“你是怎樣的人,不由旁人說。”郗欩道,“但我看出來了,你對謝三和對司馬昱、王坦之沒有分別,你過去待殷淵源也這樣。只不過旁人都要臉,謝三不要。”
桓真道:“不要提這些,都過去了。”
郗欩道:“要不,讓殷淵源從東陽回來?對付建康那群人,他有的是辦法,省得我兩頭跑,我就專心照顧你。你要舍不得殷淵源,舍得我,那我留在建康,讓他陪你也行。看來看去,只有他和我一樣靠譜。”
桓真道:“你和淵源都不要沾這些事了。”
郗欩道:“那下一步?”
桓真道:“待我稍好些,我親自去一趟建康。不走遠,只到新亭渡口,讓文度來見我。其他人要是敢來,我一并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