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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大國之問 天王萬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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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給出任何許諾,只做了個比較,說苻堅将慕容氏未成年的公主和皇子納入後宮,長安人只當作飯後談資,一笑而過。這事若換到江左,司馬氏會被罵得出不了宮門,随後下罪己诏,向天下人檢讨過失。

“北地之人瞧不起南邊,但南邊在這些事上,文明得很。尤其我荊州,紀律嚴明,風氣清正,絕不容許欺淩婦孺。但聞民間有此等惡行,我大司馬府着長史親自審理,嚴懲不貸。”

她又舉例羌部,姚氏兄弟帶着族人,還有此前在許昌依附他們的各族流民,如今已将洛陽視為家園。他們複墾土地,娶妻生子,安葬親人。白馬寺齋會,衆生平等,菩薩保佑一切洛陽人。洛陽人的今天,也可以是慕容氏的明天,而這并非來自任何人的恩賜,只是天道運行,世間自有情理與秩序在。

“苻堅生來就是皇族,你也是。我不同,我出身寒微,是靠戰功和人品走到今天。”

“若燕國不滅,你我本是勁敵,但現在不一樣了。我不是苻堅,不指望你能折服于我,倒戈相向。我也不是王猛,會因你未來可能之行事,而審判你的當下。”

“我不标榜自己是明主,也不做虛僞承諾和無端猜忌。但若有人對我說,他希望自己和所愛之人活在太平世間,不受颠沛流離、欺淩羞辱,我定會伸出手來。”

“各地勤王之師即将趕來長安。我時間不多,也是在做最後一搏。這是我最大的誠意。”

(五)

一日之後,長安城中,苻堅做了一個決定。

渭北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荊州軍看上去是撤了,但王猛仍駐渭北,不進長安。

城中流言像野火一樣蔓延,有人說慕容垂那樣能打,出城一趟都差點死了回不來,必是王猛與晉人勾結,将城中将士一批批騙出去殺,削弱城防,好讓長安不攻自降,而天王遲遲沒有親自去救,是因為天王自己也清醒過來,開始懷疑王猛了。

這些話傳到了苻堅這裏。

當日,苻堅沒有去後宮,獨自坐在殿中,想起很多事。

“我與景略,名為君臣,情猶兄弟。”

他的臣子們,在逼他懷疑他的丞相!

苻堅起身走到殿外。夜色中,長安城的燈火在腳下鋪展。城外的渭水黑沉沉,但渭水北岸,景略正孤零零地駐紮在那裏,等待他的信任。

決戰來得比桓真預想的快。

隔日,苻堅力排衆議,親自帶兵,從北門出,渡渭水,救援王猛。

這個決定讓所有流言在一夜之間失去了力量。天王連自己的命都押上了,誰還敢說王猛與晉人勾結?

淩晨,長安北門打開,苻堅親率氐族禁衛一萬兩千人頂住伏擊,強渡渭水。

留守渭北的荊州軍早有準備,統兵副将在渭水北岸列陣阻擊。兩軍在河灘上展開激戰。苻堅親自沖鋒,氐族禁衛高呼“天王萬歲”,士氣如虹。荊州軍憑借兵力優勢固守陣地,秦軍始終無法突破防線。

與此同時,慕容垂從東門出擊,牽制荊州軍的灞上大營正面。

桓真上陣,和慕容垂打過照面,各自心照不宣。

桓真沒有要求慕容垂獻城,因為獻城需要完整的城防調度權限,慕容垂作為降将做不到,但他在東門戰場上,可以在維持拉鋸的同時,适時削弱長安城防。這種微操不用驚動別人,戰場上自有機變餘地。桓真自己則帶人往北邊去了。

渭水北岸,苻堅發起了第二次沖鋒。這一次他策馬沖在最前面,禁衛們緊緊跟随。荊州軍的防線在反複沖擊下終于出現缺口。苻堅沖過去,筆直奔向王猛大營。

王猛正親自指揮部下,從背面夾擊阻擊長安援軍的荊州軍,然後,他看到苻堅渾身是血出現在他面前,身後是殘破的禁衛軍旗。

“天王!”

“景略!”苻堅下馬,“我來了。”

(六)

苻堅看到了緩坡上的大纛,也看到了大纛下方馬背上的桓真。

大秦天子劍指向緩坡:“戰!”

荊州軍在人數和地勢上都占優,但禁衛們是為大秦天王而戰,王猛的兵被圍多日後終于等到天王親自領軍支援,士氣也正盛。雙方在緩坡反複争奪,惡戰不休。

戰鬥持續到黃昏。苻堅和王猛并肩作戰,親自沖鋒三輪,麾下将士傷亡慘重,但這二人堅決不退。戰場上,秦軍“天王萬歲”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桓真沉默。

她低估了苻堅作為君主的力量。

桓真在南邊沒見過這種人。一個能聚攏人心至此的君主,秦軍将士在看到大秦天王親自上陣時,他們就已經不是為一城而戰,而是在為大秦天王而戰。

對于一個靠世俗理性和嚴格紀律治軍的統帥來說,這令人不安。桓真相信理念和規則,對面相信一個人。

她也聚攏過人心,伐蜀和第一次北伐最艱難的時候,她和荊州兒郎一起想起庾異,想起為收複中原付出所有的将軍。可她和荊州兒郎感受到的鼓舞和力量來自大家共同的記憶和可繼承的事業,那是将軍身後留在世間的火種。

這一刻她只覺得,大秦天王四個字,實在好用。

世上本無神鬼,只有人裝神弄鬼。秦人打造了一個大秦天王和一個再世諸葛武侯。他們欲一統天下,便先以造神,掌控人心。

可這樣的法子,在江左行不通。

江左的人讀書多,嘴巴惡毒。他們見過當街殺皇帝,對皇權沒有敬畏心。什麽天王、武侯,在他們眼中不過又是一撥粉墨登場的猴子。

在江左,所有人都在刻薄別人,也被別人刻薄着。江左對皇權祛了魅,但也變成了一盤散沙。王與馬共天下,看起來不像造神的北方愚蠢了,可要什麽沒有什麽,做什麽什麽不成。

所以,路究竟在何方?是像北地這樣愚昧造神以凝聚人心,但神崩塌後就萬劫不複,還是像江左那樣精明地互相制衡,但永遠一事無成?

她的後續決定又是否正确?她是否需要尋找第三條路,要有秩序,能運轉,但不能依賴愚民造神,也不能徒耗國力內鬥。

但那樣的路真的存在嗎?洛陽也信菩薩,洛陽也并非盡頭。何況,小邦尚可靈活自治,大國又該怎麽辦?

這也是謝峖一直以來的疑問。

從他第一次到武昌來探望她,他就在問。

桓真陷入迷惘。

但她立即清醒過來,跟随自己出征的十六萬荊州兒郎最重要。

“舉旗,撤。”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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