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離間之計 遺憾坦坦蕩(1/2)
第76章 離間之計 遺憾坦坦蕩
(一)
入了函谷關後, 王猛讓隊伍稍事休整。
一萬七千人,從洛陽城郊一路撤退到這裏,人疲馬乏。
他對外從容不迫, 讓追兵以為他一切盡在掌握,但對內, 他清楚自己是敗退的一方。洛陽一戰, 他輸了。這是冷靜誠實的自知之明, 并不有損于尊嚴。
姚苌不弱, 只是太年輕,被他一把羽扇唬住。姚襄也超出了他的意料。智計無雙、算無遺策,是他強加于自身的信念和多年對外經營的神話。但這世上, 不會有人永遠正确,他縱使耗乾自己,也做不到這一點。他接受自己身為凡人的局限。
夏四月, 天氣一日熱過一日。關中平原的太陽曬在車蓋,暑氣從泥土往上蒸。将士們入關後, 耐不住暑熱,休息時袒胸露臂。他坐在車中, 卻感到氣候宜人, 入夜還會覺得微涼。他略通醫術, 知道自己的身體在走下坡路了。
去年伐燕,今年抗晉。先是破邺城、平燕地, 接着桓真東西兩面出兵, 意圖滅秦, 他帶着軍隊在關中與河北之間來回奔襲,沒有歇過。他一介文士,自幼家貧, 少年時瘦得像根竹竿,從青年時開始案牍勞形,眼下總泛着青。現在,大半年不能安睡,飲食無常,近期又日夜趕路,他更加确定,自己已不再年輕。
他放下羽扇,在車裏躺下,昏昏沉沉睡去。
半夢半醒間,他想到桓元子此刻在灞上,六萬人,十萬民夫,糧草充足,東線大捷。她軍心必然大振,不會因為腹背受敵的威脅即将到來而輕言放棄。對她而言,打下長安,一生的志向就實現了。
可桓元子的志向究竟是什麽?
王猛回憶起當年在灞上,他認為桓元子狼子野心,北伐只是噱頭,用來對付江左。一個意圖篡位、禍亂天下之人,他去見她,故意不修邊幅,穿着破衣爛衫,身上的虱子也是真的。但桓元子沒有嫌棄他,事後還贈予他名聲。
後來他才知道,她年少時在南邊,一個孤女帶着弟弟,背負血仇,窮困潦倒。
不再有誤解了,他如同懂得天王一樣懂得了她。他和天王是以推心置腹得來的懂得,他與桓元子的懂得是基于相似經歷的共情。這是跨越陣營的相互尊重和理解。
但他沒有追随她而去,因為苻堅給予信任,讓他一介寒士做到丞相。天王放權,王景略可以在整個北方任意施展生平所長。而南邊,士族林立,桓元子自己都備受掣肘,何況她身邊也沒有他的位置。他若投荊州,那群門閥子弟對待他,不會比他對待慕容垂好多少。
他選擇留在北方。
苻堅對他有知遇之恩,但時常也讓他失望。
天王寬厚,不殺慕容垂。天王還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尤其對慕容氏的漂亮男女。他此次出征,離開長安前,苦口婆心勸谏,慕容氏日後定會噬主。苻堅不僅不信,還變本加厲,與慕容垂的小段氏夫人公然相會。
他在前線聽聞,胸中絞痛,幾欲嘔出鮮血。
這分明是要逼反慕容垂!不需要晉人來攻,早晚有一日,大秦會滅在天王所謂的自己人手裏!慕容氏阖族現在不發難,是人在屋檐下,為生存忍住羞辱罷了。
可天王推誠待人,不限夷夏。能結束亂世的明主,必須有這樣的胸襟,哪怕這胸襟亦是軟肋,終有一日會毀了他。王景略當初沒有看錯天王的格局,也并非不清楚這格局背後的代價。既如此,王景略便陪天王走到底。
“将軍,灞水不渡,天下不歸。”
“将軍再來時,某當掃榻以待。”
他又回憶起當年在灞上對桓元子說的話。
遺憾坦坦蕩蕩。這輩子,王景略只能對桓元子失約。
(二)
灞上軍營的瞭望臺,夜裏,桓真爬上木架靜靜坐着,看向灞水和遠處的長安城。
這次北伐,郗欩沒有跟來,但一直有給她寫信,最近的一封信附上了夏季防蚊蟲的新藥膏。他說自己反複試過了,既然連肌膚特別細膩敏感的有錢公子哥用了這藥膏都不會起疹子,想來大司馬風餐露宿、日曬雨淋,又窮又糙,自然也不會。
信件故作輕松,桓真知道他的心意。
他的字也寫得相當好看,雖然從筆意和骨力真能看出他是個有錢公子哥,江左第一富豪家中的千金獨生女也說不定。
她拟回信的時候,便故意将字寫得遒勁,讓他不要用激将法表達關心,又提醒他每日勤快刮胡須,不要小夥變老頭。她還說,六萬荊州軍跟在身後,十萬民夫在武關道上源源不斷地運送糧草,自己這回不窮。
桓真從未打過這樣寬裕的仗。
東線戰報傳回,言邺城攻克,洛陽無恙。公主亦來信,稱姚襄重傷,一度昏迷,但已蘇醒好轉。眼下,王猛帶着一萬七千殘部回援長安,被姚苌一路尾随追擊,人馬俱疲,入函谷關後速度減緩。
這是桓真第二次陳兵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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