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生死一念 願以魂魄,(2/2)
同一時刻,洛陽,公主噩夢。
夢中是盛夏,北地暑熱,遠山蒼茫,馬蹄聲和喊殺聲隐約傳來。
道旁插着半截石碑:三原。
公主往前走,越走越急,開始飛奔。
她看見姚襄的大營紮在塬上,深溝高壘。姚襄站在營門,遙望秦人軍陣。他英武健碩、沉穩忍耐、質樸溫和,一如和她在武昌的初遇。
秦人挑釁,騎兵在營外往來馳騁,踏起的黃土蔽日遮天。他們在壕溝外大聲叫罵,罵姚襄懦夫,往南邊去了一回,學了清談忘了本,不配做勇猛的羌人子孫。
她看見姚襄眼睛裏有了火,對衆将下令:“戰!”
至此,夢中畫面裂成無數碎片,每一個碎片裏都是厮殺。
金戈相擊,長矛折斷,不斷有人墜馬。秦軍後撤,姚襄親自帶隊追擊。
抵達三原界碑。
秦人大軍從坡地湧出,黑色旗幟如潮水展開。姚襄的騎兵被截成數斷,前方所追秦騎也掉頭反撲,兩軍撞在一起。
厮殺中,姚襄的親兵接連倒下。他的铠甲滿是血,頭盔掉落。混戰中,他的棗紅馬中箭,前腿猛地彎折,連帶他一起撲倒在地。
姚襄沒有來得及站起。
最近的秦騎從鞍上滾落,撲上去壓住了他。緊接着,又有數人壓上,将他死死按住。姚襄右手掙脫摸刀,一個秦将到了。那人跨過地上斷矛,環首刀高高揚起。
就在這一刻,姚襄側過頭。
隔着漫天黃塵,他直直望向她的所在。
公主撕心裂肺:“景國!”
他的眼睛定在她身上,溫柔又遺憾,帶着歉意。
公主失聲痛哭:“景國。”
刀光落下。
他的眼睛沒有閉上,還望着她這邊,但眼裏的光沒有了。
秦人拎起首級,裝進皮囊,挂在鞍側。按住他的人紛紛站起,甲胄沾滿了他的血。
他的身體伏在黃土裏。
公主往前走,來到他身邊,跪下去。
她觸碰到了他的背甲。
在這場噩夢裏,她終于觸碰到他了,可他已經死去。
天上的雲快速流動。
坡地後,有座新墳。
“兄襄,字景國,隴西南安人,升平元年五月殁于三原。弟苌泣血立。”
姚苌跪在碑前,一身麻衣,瘦得顴骨突出。他把從荥陽帶出的酒灑在土裏,磕了三個頭。接着,他起身在墓前跳了一段羌人的舞,舞完嚎啕大哭。
哭累了,他找了塊石頭,壓了一撮苦艾在碑前,又磕了三個頭。
公主喚道:“苌弟。”
姚苌停下,朝她的方向看過來,臉上挂着淚。
他看不見她。
公主走近,在虛無中摟住瘦小的姚苌。
“苌弟,一路保重。我們一家人,來世再見。”
姚苌感受不到擁抱,也聽不見撫慰。可他愈發傷心,眼淚鼻涕一起落下。
“願以魂魄,換鬼兵百萬,絞殺秦主。世上神鬼,請佑我姚苌!”
(五)
公主睜開眼。
她睡前覺得憋悶,讓婢女支着窗。夏風拂過,送來田野氣息。這讓她想起城外的麥田,想起丈夫、孩子和夢裏的姚苌。
孩子就在身邊,她今日特意讓奶娘把孩子抱來和她一起睡。
丈夫在隔壁房間,大夫們不分晝夜守着。他雖然身受重傷,尚未蘇醒,但最危險的一關已經過了。
窗外月色溶溶。
公主慢慢想起夢裏的三原。
三原在關中平原以北,臺地被河流與溝壑切割,騎兵可以借助塬面高差進行隐蔽機動,大部隊也容易在溝壑間設伏。秦人若将姚襄誘到那裏,大可以利用複雜地形,将姚襄的騎兵截斷。姚襄兵敗三原,慘烈身亡,真實得不似夢境。
可夢裏,姚苌在他墓碑上刻的是升平元年。
現在已是升平二年。升平元年,姚襄和她一整年都在洛陽,歡歡喜喜成了親,有驚無險生下寄奴。他分明活過了去年,活到了現在。
佛菩薩不會無緣無故給她看這些。
佛菩薩讓她看見,姚襄本該在去年死去,這是要告訴她,姚襄的人生已經因為洛陽而改變。他讓洛陽重生,洛陽便也給他續了命。
這個念頭像一盞佛燈,在溫柔的夏夜裏亮起。
公主開始念佛號。
天邊透出青白,遠處雞犬之聲相聞。婢女們在廊下輕巧走動,準備洗漱與餐食。
寄奴睡得安穩,夢中打了個小呵欠。
公主的眼睛腫着。
姚景國一定會勇敢而迫切地醒來,因為,他要保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保護所有洛陽人,保護洛陽城外的麥田。就像從前,他勇敢出征,迫切歸來。他的妻子也勇敢肩負起了守城的重擔,迫切期盼着他的歸來。
我們守護洛陽,洛陽也守護我們。
而我親愛的元子,佛菩薩也看到了你的心。我、謝使君、景國和苌弟都在拖延王猛的腳步,希望你在長安城下安全。
你也被佛菩薩和我們的愛守護着,不論多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