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武關東陽 淵源你比安(1/2)
第73章 武關東陽 淵源你比安
(一)
三月, 桓真傾荊州積蓄,親率六萬鐵甲出武關,直指關中。為支撐這場滅國之戰, 桓翀統領江州水師沿漢水北上,在南鄉建立轉運大營, 糧草軍資從漕船卸下, 由十萬民夫沿武關道運送。
武關道山徑險仄, 大軍通行已屬不易, 糧草軍資轉運更加艱難。此次大型器械只帶要緊構件,笨重木料就地取材。随軍工匠沿途伐木鋸板,待大軍出山後做總裝。
秦嶺暴雨, 鋪天蓋地。
山道低窪處,雨水彙成溪流。大軍艱難蠕行,陷在爛泥中。民夫們将蓑衣墊在運糧車下, 牛在前面拽,人在大雨中弓着背合力推。
桓真坐在馬車裏, 想着十六萬将士民夫跟随她出征,多少家庭經歷生離死別。她不能對不起他們。
車簾放下, 潮氣沉悶。
今日軍報稱, 前鋒已過武關, 克商洛,進至秦嶺北麓山口時遭遇阻擊。秦人據險不退, 前鋒反複争奪方得通過。目下已抵藍田, 距灞上不足百裏。但秦軍兵力愈厚, 前鋒連日接戰,士卒疲損,已不能按原定日程推進。
車外雷聲滾滾, 大雨傾盆。桓真聽着這些聲響,慢慢閉上眼睛。
為何兵行險着,走武關道。
洛陽已經在她手裏。她分明可以從洛陽出兵,沿黃河西進,走崤函道,過渑池、陝縣、函谷關,直抵潼關。那條路寬闊平坦,糧草從黃河水運,不需要十萬民夫翻山越嶺。換個人做決策,多半會把主力放在崤函道上。
桓真選擇走武關道,為的是一舉滅秦。
如果從洛陽出兵走崤函道,秦人會迅速得到消息。前期再怎樣保密,大軍一旦沿黃河西進,速度再快也快不過探馬。等她走到函谷關,秦軍已經在潼關等着了。潼關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啃潼關,沒有兩三個月下不來。兩三個月後,她将面對一整個嚴陣以待的關中。
武關道雖險,但終點是灞上。灞上在長安東面,是一馬平川的關中平原。只要出山,她面對的就是秦軍的野戰部隊。野戰,她從來不怕。山道,她也從來不怕。桓元子當年就是靠山道奇襲和平原野戰,西進伐蜀滅成漢,一戰成名。
東線,姚襄出虎牢關,直指邺城。邺城是燕人舊都,民心不穩。苻堅有一統天下之志,不可能坐視邺城得而複失,必會派兵去救。她讓謝奕的豫州軍進行了僞裝,秦人會認為那是她的荊州軍。姚襄率騎兵團在前開道,她率步兵團随後攻城,目的是搶奪新附燕地,不讓秦人獨占北方。
邺城是王猛打下的,王猛不知道她會走武關道奇襲長安,故而應會親自率領大軍去邺城。那麽,長安方向的防禦必然空虛。而武關道難行,消息傳得慢。秦人果然措手不及,讓她的前鋒部隊得以打到藍田。至此,她的決策基本正确。
桓真還在想一條沒有走過的路。
那時王猛尚未破邺城,慕容垂還是燕人的吳王,她也還沒有控制洛陽。她曾打算從谯城、梁國一帶北上,走石門、懷縣,渡黃河,直指邺城。她的對手會是慕容垂。
她在第一次北伐撤軍時就在推演。水師沿黃河東下,糧草從淮北經睢陽轉運,大軍在北岸登陸,與慕容垂在邺城以南決戰。她将在春水上漲時發兵,入夏前拿下邺城,入秋前掃蕩河北全境。吞并燕地,以河北為跳板西攻關中,天下可定。
她說給郗欩聽。
當時郗欩手上滿是濕疹。灞上歸來,她和他一起去樊山掃墓,下山的路上,他說的話讓她不知所措,她選擇了逃避。他沒有逼她,可心裏是難受的。
她照舊給他塗藥,和他聊軍務,包括打邺城的設想。
但郗欩全盤否定了她。
“此處,石門水閘。燕人若派一偏師先到,毀掉水閘,阻滞水師不得入黃河,我們的船隊便要困在睢陽。進不了黃河,水路運糧便是空談。大軍困在河北,前不能攻邺城,後不能退谯城,糧道斷絕,進退無路。”
“就算僥幸過了石門,懷縣在黃河北岸。慕容垂只需在北岸布好陣勢,趁我們半渡之時出擊,荊州軍有多少能活?”
“即便渡河成功,拿下邺城,慕容垂不會在邺城決戰。他會北撤,堅壁清野,把方圓百裏所有糧食都收走。我們的糧道綿延千裏,任何一點被掐斷,大軍就要挨餓。慕容垂可以退到中山、龍城,他有整個燕地可以退,我們能追多遠?”
“若你一意孤行,那将是你此生最後一次北伐。荊州遍地孤兒寡母,你會想自裁以謝天下。”
郗欩從未如此,一句好話都沒有說。
桓真默默給他塗完藥,仔細包紮。相識這麽多年,從建康到武昌,從江陵到灞上,他一路陪伴,不會因為情緒而亂講。她應該聽他的。
嘉賓喜歡她。
回憶從前種種,那些時刻她都看在眼裏,她只是自己騙自己。
她不能回應,因為給不起嘉賓想要的東西。她心裏裝了太多人,每個人占的位置都不一樣,誰也不比誰輕。她沒有辦法對嘉賓說,你在我心裏和安石一樣重要。那句話她不配說,沒有立場說。如果她那樣說,她得有多無恥。
嘉賓永遠不會拒絕她,這一點她也知道。她欠他的,如何去還。
還有安石。
她把安石騙回了建康,理由是父親的墓地需要修葺。
安石答應了,毫不猶豫。他看着她哭,滿眼心疼,給她擦淚,說他回建康親自去做,等元子凱旋一起祭拜父親,然後成親。
他不知道她哭不是因為離別。
安石不适合到前線,他和淵源一樣,其才能都在中樞,她不想讓他們死在戰場。何況陳郡謝氏對她有恩,她不能讓謝家全部押在她身上。他兄長已經和她綁在了一起,謝家必須留人在另一邊。安石是侍中,天子近臣。他留在建康,謝家就有退路。即便她身敗名裂,陳郡謝氏也能得以保全。
再者,安石是個有原則的人。他可以接受她的北伐,接受荊州的擴張。但他不能接受一個還想往上走的桓元子。這和忠于晉室無關,他只是會質疑,渡江以來,王與馬共天下的格局一旦打破,桓元子能拿什麽來替代。而建康的動蕩最終勢必是讓生民遭殃,桓元子會成千古罪人。
安石一直如此。他第一次從建康到武昌來探望她,就表達過立場。後來,他在吳興,曾理直氣壯對劉惔說,桓元子絕不會是王莽、曹操。
為了愛她,安石不斷在妥協,但這個底線,他從來沒有動搖。
所以,她把安石推出了局。這樣,無論她在局中是勝是敗,他都不必改變自己。其後,他為她的死去傷心也罷,為她的不臣負氣也罷,他終歸還是謝安石。這是她對他一生的祝福。謝安石不需要為任何人改變,他一如春山美好。
車外雨聲更大了。
親衛統領在外禀事:“大司馬,前方漲水,道路沖毀。”
“要等多久?”
“說不好。今日應是走不成了。”
大雨傾盆,澗中山洪隆隆。不知哪個山頭,有人唱起了歌,歌聲漸漸連成一片。那是軍中舊曲,改編自前朝文帝的《黎陽作》。每逢雨中行軍,将士們便唱它。
“殷殷其雷,濛濛其雨。我徒我車,涉此艱阻。遵彼洹湄,言刈其楚。班之中路,塗潦是禦。辚辚大車,載低載昂。嗷嗷仆夫,載仆載僵。蒙塗冒雨,沾衣濡裳。”
桓真把軍報放在一旁,靠在車廂,再度閉上了眼睛。
(二)
三月,東陽郡信安縣。
殷氏的莊子坐落在溪水邊,白牆黛瓦。莊門前一株老樟樹,樹冠如蓋。莊內遍植桃樹,粉白落花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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