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武關東陽 淵源你比安(2/2)
殷皓每日卯時便起,打一套五禽戲,用完朝食,進入書房。書房堆滿輿圖和邸報,案上常年放着各地往來的機要信函。家中給了他婢女仆從不下百人,分掌田産、庖膳、衣裳、車輿、書翰、醫藥諸事,将他的生活起居打理得妥帖。
逢年過節,信安的令長和東陽太守都會親自前來拜訪。尤其東陽太守範汪,中書令的門生,也曾是荊州軍府的幕僚。中書令與殷融交好,有這一層關系,範汪初時走動得尤其勤快,有時還帶上家人親友,不乏适齡女眷。
殷皓問範汪為何不留在荊州。範汪說自己經歷過蘇峻之亂,深惡強藩淩逼中央,但也承認桓真沒有虧待過他。殷皓又問如今桓真已加大司馬,他有無想法回到荊州系。範汪猶豫,說擔心別人背後罵他趨炎附勢,有損聲名。
殷皓就讓他回去,沒事不要常來了。
今日從武關道來了一封信。殷皓拆開看,眉頭鎖緊。
他放下信,起身走出書房。
書房外,廊下的爐子上煎着藥,院子裏,廚娘的小女兒正騎着竹馬跑。竹馬是殷皓親手做的,截了一根粗細恰到好處的竹竿,精細削出馬頭形狀,馬嘴還銜着一小截皮繩當辔頭。小姑娘騎着竹馬,嘴裏“駕、駕”喊着,在落花間颠颠地跑,滿頭亮晶晶的汗。
殷皓讓婢女上去擦汗,對小姑娘說:“你若有玩伴,可以帶到莊上來。”
不多時,荀羨到了。
桓真又在北伐,建康內部原本也動蕩。荀羨從淮陰回京述職,因政治立場和生活瑣事,與尋陽公主再度大吵一架,索性告了長假離家,到東陽來尋個清靜。
他常年戎裝,如今換了青色襜褕,一路風塵卻無倦色,反而輕松惬意。
殷皓讓人帶他的仆從下去安置,見他興致高,便提議下棋。不想,荀羨搶了廚娘小女兒的竹馬,一大一小追逐打鬧,瘋跑到莊外去。
殷皓趕緊讓人跟上,自己也換了外出的裝束,來到莊外溪邊。廚娘在給荀羨賠禮,說自家丫頭不懂尊卑,讓使君一腳踩進溪水裏。荀羨道:“使君我正想洗個澡。”
殷皓道:“無事,他還想在泥裏打個滾。你們下去罷。”
待人都走後,兩人一起在溪邊柳樹下坐了。
荀羨脫了鞋襪,腳浸在溪水中,快活極了。殷皓問他為何如此高興。荀羨道:“司馬氏在位一日,我便一日不能和離。唯望大司馬事成,還我荀家兒郎自由身。”
殷皓道:“劉惔那厮驸馬當得惬意,令則你為何不惬意?”
荀羨道:“劉真長早年和寡母寄居京口,窮得和王景略一樣都要養虱子了,當驸馬是掙前程。這原本也沒什麽,偏他得意後,反倒瞧不起旁人寒門出身了,嘲諷大司馬那些話,聽了讓人直犯惡心。我颍川荀氏,以學識品行著稱,怎會和他一樣。當年家人都支持我逃婚,我只是不幸,路上被司馬氏抓了回去。”
殷皓道:“元子事成,必還令則自由身。劉惔那厮,當賜其自盡。”
荀羨道:“威武。”
殷皓道:“只是此次北伐,我憂心甚重。”
荀羨道:“可有我幫得上的?”
殷皓搖頭,而後道:“元子讓姚襄和王猛對上,論心計,姚襄豈是王猛的對手。元子計劃讓他牽制王猛從潼關帶出的秦人主力,但現下,秦人得知元子奇襲長安,若王猛根本不顧姚襄,反而直撲洛陽,屆時姚襄當如何?元子在西面又當如何?”
荀羨道:“東面不是還有謝無奕?謝無奕精明得很。”
殷皓道:“謝無奕此人,向來不求有功只求無過。他守豫州可以,這種時候,他能出幾分力?他若押上豫州軍全部,一旦敗了,陳郡謝氏的家底沒了,豫州邊防也完了,秦人會趁勢打過江來。元子也并未要求他動用全部兵力。”
荀羨道:“可洛陽城守,聽聞是李夫人親自上陣。李夫人能操刀洛陽齋會,北邊細作也一直聽她號令,其人心思缜密,洛陽不會輕易有失。”
殷皓道:“洛陽會否有失,不是你我能判斷。但王猛只需做出強攻洛陽之勢,姚襄愛妻愛子心切,就會掉頭回援。我是王猛,必在中途設伏,殺盡他三萬騎兵。”
荀羨道:“姚襄若中計,大司馬那邊豈不危險?”
殷皓道:“不好說。若元子先一步拿下長安,或讓王猛認為她将不計代價拿下長安,王猛也會和姚襄一樣,掉頭回援。元子亦可在中途設伏,全殲秦軍主力。”
荀羨道:“所以,比的是誰快?”
殷皓道:“不,比的是誰狠。若元子可以放棄洛陽,元子就贏。若王猛可以放棄長安,王猛就贏。”
荀羨道:“所以,誰狠誰贏?但若他們都狠呢?”
殷皓道:“不知道。但我會勸元子,務必放棄洛陽,置之死地而後生。若她不聽,讓郗嘉賓再勸。郗嘉賓比她理智。”
荀羨道:“沒有別的辦法?譬如跟姚襄說,千萬不要中計。”
殷皓道:“我已給謝無奕去信,讓他轉告姚苌,勸阻姚襄。只要姚襄聽勸,咬住邺城,此次北伐,滅秦有望。”
荀羨道:“滅秦之後,天下可定。”
溪水潺潺流過,廚娘家的小女兒騎着竹馬跑回,給了荀羨一小筐果子。荀羨在溪水裏洗果子。殷皓道:“回去削了皮吃。溪水不乾淨,都拿來洗腳。”
荀羨笑道:“淵源你比安石還講究。安石只是不食脍。”
殷皓道:“聽說他回了建康。”
荀羨道:“我來之前在建康碰到了。”
殷皓道:“他為何回建康?”
荀羨道:“他為何不回?他又不會打仗。”
殷皓道:“其中必有緣故。”
兩人又坐了一陣,荀羨擡手折了幾枝柳條,照着小姑娘給的果子筐編起來,順口問殷皓為何适才書房的院子裏那麽重的藥味,是否有誰生病了。
殷皓說莊上有個本地的仆從,母親一直困于頭疾,症狀和桓真很像。他就和大夫一起翻閱醫書,琢磨如何治療。老太太若能好,桓真便也能好。
荀羨擔心起桓真的身體,怕她功敗垂成,自己便無法和離。
殷皓道:“老太太年近百歲,從初次發病到現在已經很多年了。是以,頭疾理應不會影響元子的壽數。我只希望元子一生少些病痛,每日過得安寧。”
荀羨道:“此次北伐,萬一結果不利?”
殷皓道:“只要元子能平安歸來,一切不利,皆可以化為有利。朝堂之事,翻雲覆雨,正是你我所長。”
荀羨道:“安石為侍中,也會從旁助力。”
殷皓道:“未必。”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