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正月歸途 噩夢從未離(2/2)
臨行前,謝峖來到桓真房中,眼中盡是不舍與憂慮。
“這半個月,我每日和元子一起。元子總是很忙,但我依然高興。只是,我也一直不安。”
桓真道:“是我的錯,我又讓安石感到孤獨了。”
謝峖走近一步,輕輕喚道:“元子。”
“安石,我是個乏味的人。”桓真垂眸,“我在洛陽的日子,原本和在江陵大營時沒有不同,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安石來了以後,我每日做着同樣的事,心境卻不同了。可我常常覺得,這不是我能擁有的。”
謝峖道:“我的元子受了太多苦。”
桓真靠入他懷中:“昔日,将軍從建康到武昌,帶了一株柳樹。他走的時候,柳樹死了。我後來,在他墓前種了許多柳樹,也沒有改變什麽。我的結局,應該不如将軍。可我想過了,這并非不能接受。”
“不會的,元子。”謝峖道。
桓真道:“安石是天底下最會說話的人,也只能對我說出這幾個字,可見我的處境。但是,已經很好了。安石,我一輩子都會記得這半個月。從小到大,你對我的好,我也永遠不會忘。若我最終做不到讓你不孤獨,還請你原諒我。”
“元子,出征在即,不要說不吉利的話。”謝峖道。
“我不信這些。”桓真道,“我此次回江陵,不知能否與你重逢。若有幸重逢,也不知彼時何種情景。若有變故,還望以平常心相待。無論我死了,或是其他。”
謝峖雙手扶住她的肩,低下頭,開口欲言。
桓真打斷他,平靜道:“出征之人,總要提前留好家書。這便是我的家書了。尋常事,将士們都這麽做。安石不必擔憂。”
謝峖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不得不克制。
“元子,下次出征,我定要和你一起。”
桓真道:“這是我第三次北伐。安石覺得,還會有下次嗎?”
謝峖道:“峖說錯話了,不會有下次。元子此次一定凱旋。”
(四)
公主送行至洛陽城外。
天色陰沉,大地封凍。回建康和江陵的路一個往東南,一個往西南,過了伊闕便不得不分手了。謝奕親自護送謝峖與郗欩出豫州界,桓真則帶着親衛隊獨自上路。
離渡口還有一段路。謝奕腰傷複發,騎不得馬,鑽進了謝峖的車廂。郗欩在另一輛車內。謝奕躺在鋪了厚氈的車廂裏,神色頹然:“老了,當真老了。”
謝峖坐在一旁,給他蓋上狐裘:“兄長沒有老,現在還是兄長在保護我。”
謝奕道:“做兄長的,一輩子都會保護弟弟。”
謝峖道:“除了元子,弟的一切都是兄長的。”
謝奕道:“這話說得。兄拿三郎的話回贈:兄不看好。”
謝峖當即改口:“兄長老了,腰都不行。”
謝奕也不怪他,只嘆道:“我這腰傷你道為何?姚苌那小子的嘲諷你也聽見了。我如何不想有自己的騎兵團?你當我馴馬是消遣?是行不通,但兄努力過。”
謝峖道:“弟對不起兄長。弟會在朝中想辦法,為兄長解憂。”
謝奕道:“什麽叫為我解憂?我是為自己嗎?”
謝峖道:“弟錯了。”
路上天氣越來越冷。謝峖将自己的手爐塞進謝奕的大氅。謝奕原本在打盹,立刻發現了,讓他把手爐拿回去,只說他閑着沒事乾可以幫忙踩背,腰那裏輕些。
過了會兒,謝奕身上舒坦起來,開始絮絮叨叨:“最近,兄找住持聊天。那老小子看過輪回,斷言我現在本來已經死了。三郎到豫州,原是要接我回去安葬。”
謝峖道:“兄長不要信這些。”
謝奕道:“我也是聽着玩,沒當真。可轉念一想,我死了,三郎該有多傷心,我怎會讓三郎來豫州接我回去,我就不怕三郎路上出事?我就對那老小子說,我不要我弟弟來接,把我燒了埋寺裏算了,燒出舍利還可以當佛骨哄人,算寺裏賺到。”
謝峖道:“一點也不好笑。”
謝奕道:“那老小子又說,我之所以沒死,是輪回中我宿世的孩兒誠心發願,用命換了我這不靠譜的爹活。我就唏噓,說我這人亂七八糟,怎會有那麽好的孩子,我孩子跟誰生的?要是跟元子生的,那還是讓我死吧,讓孩子活。我也發過願了。”
謝峖道:“弟不喜歡兄長的笑話。”
謝奕不以為意,轉了話頭:“可兄的笑話常常能令元子開懷。三郎你可沒這本事。”
謝峖道:“元子小時候玩竹馬也開懷。她嫁竹馬?”
謝奕嘶了一聲:“三郎不服氣我也就算了,為何編排殷皓那厮?別不厚道。”
謝峖不給他踩背了,冷冷說道:“弟不想與兄長講話。”
“三郎長大了,兄老了,遭人嫌棄咯。”謝奕艱難翻過身,仰面躺在厚氈上,哼唧了兩聲,“三郎,來,到兄身邊躺下。”
謝峖坐久了也累了,便躺下,順手将手爐塞到謝奕腰下。謝奕這次沒有拒絕,只說弟弟的手爐就是好,放下去腰就不疼了。
過了半晌,謝奕閉着眼道:“三郎,說正經的,元子行軍打仗這麽多年,也是一身傷病。她和兄長不一樣,再疼也不會講。你務必仔細些。”
謝峖應了一聲。
謝奕又道:“兄想起元子和買德郎在泾縣的日子,就難過。元子走到今天,不容易。兄不把她當大司馬,兄眼裏,她一直就是個讓人心疼的小女郎。兄只想着,将來能有個女兒,和元子長得一模一樣。兄一生寵着她,修補元子心裏的傷。”
謝峖沉默。
謝奕繼續道:“你若不能待元子好,兄也不會說什麽,你定有你的理由。兄只會堅定起來,讓你侄女兒喊你小叔,你喊元子嫂嫂。”
“我為何會待元子不好?”謝峖道。
“也是,三郎為何會待元子不好?”謝奕一邊琢磨,一邊納悶道,“可兄就這麽覺得,一直擔心來着,說不上為何。”
渡口到了。
兩人起身,準備下車。
謝奕道:“三郎,兄跟你說,神鬼之事,咱信也不信。可人今生若有執念,多少還是有緣故的。今生不能解,便帶到來世,生生世世糾纏,無窮盡。”
謝峖道:“今生解了,來世便沒有糾纏,那還不如不解。”
“弟不吃石榴,兄長可知為何。”他說着便傷心起來,“因為,噩夢從未離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