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舍利歸位 他沒有辜負(2/2)
“安石,今晚放進來許多秦人細作,寺裏外松內緊。”
桓真似有察覺。
“你兄長剛去檢查防務了,馬上回來。”
謝峖明白,自己讓她不安了。
他解下白狐裘,披在她肩上。白狐裘帶着他的體溫,厚實裹住了她。他順勢從身後攏住她,胸膛貼着她的後背,心跳又急又重。
他發誓,不會再讓她一個人承擔了。
“安石,我不冷。你別凍病了。”桓真道。
“元子,我不冷,不會凍病。”謝峖堅決道。
他将桓真轉過來,迫使她面對自己。白狐裘從她肩上滑落一半,他撈住,重新攏緊,順勢将她拉得更近。
“元子,我也想答應你不再相見,可我做不到。”
謝峖直視桓真,捉住她的手,按上自己的胸膛。
“元子,我一年三季以冷水浸身,每日騎馬,引強弓,習重劍。我不是從前那個病弱之人了。你摸摸,摸得到。我如今這體魄,比不上姚襄,卻也絕不遜于兄長。便是姚襄,假以時日,我也追得上他,只要你喜歡。”
說這些話時,他胸口起伏得厲害。他是想告訴她,從今往後,她的擔子,他可以一起扛。
桓真搖頭:“我什麽都不喜歡。”
謝峖道:“你摸過,心裏便喜歡了。”
桓真欲抽回手。
謝峖道:“你喝醉酒,對峖上下其手,分明就是喜歡的。”
桓真道:“我沒有。”
謝峖道:“元子,大司馬不可以撒謊。”
桓真道:“請安石忘記。我不能一錯再錯。”
謝峖道:“元子,你始亂終棄,才是一錯再錯。我若将這些告訴兄長,兄長會如何?兄長固然心儀于你,但他更加疼愛我。”
桓真道:“我亂得很,請安石不要再說了。”
謝峖道:“元子,請不要抛棄我。你我同衾共枕,非止一夜。我身上哪一處,你不曾碰過。我還能同誰議親?你不要我,我就在此地剃度出家算了,一了百了。”
桓真道:“可我并沒有——”
謝峖道:“你有。”
(四)
遠處廣場中央,舍利火焰漸小。磬聲止住,住持雙手合十,面朝信衆。
“《法華經》雲:佛滅度後,若人起塔,供養舍利,當知是人,已曾供養無量諸佛。今此靈骨,流轉四十年,歷經劫火,終歸故地。非神力所致,實因緣之所成。佛不度人,唯人自度。舍利歸位,是諸善信心中佛性,自歸本位。”
住持話畢,退後垂目。
郗欩登上高臺,面向廣場。
“諸位可知,這枚舍利,為何偏偏此時歸來?”
廣場人聲嘈雜,各人都有答案。
“不是佛法顯靈,是因為你們在這裏。”郗欩道。
“羌人、漢人、氐人、鮮卑人,前年此時,去年此時,你們在何處?逃難,流浪,打仗!今夜你們在這裏,腳下是自己壓實的土,自己開墾的田。”
“這座城死了四十年!你們來了,它活了過來。故而,舍利歸來!”
人群低聲啜泣。
“你們在,舍利在,洛陽在。”郗欩道,“洛陽在你們腳下。你們種下的麥子,養大的孩子,埋在土裏的先人,這才是洛陽。你們不是誰封的洛陽人,是你們自己走到這裏,留在這裏,做了洛陽人。”
臺下一個羌人漢子吼道:“我們是洛陽人!”
住持開口:“《涅槃經》雲:一切衆生,悉有佛性。佛性不在過去未來,唯在當下。諸位立于此地,便是佛性現前。舍利歸位是法歸位,法歸位,則道場成。”
郗欩接道:“道場成,則諸君歸位,洛陽歸位!”
住持深深躬身,郗欩亦合十躬身。
廣場信衆再度潮水般伏倒:“洛陽歸位!”
(五)
謝峖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從建康到武昌探望桓真。他那時覺得,元子一意孤行在幫庾異拆東西,而那些東西自漢以來維系了天下幾百年,元子拆了它,沒想過用什麽東西來建。
可此刻,他在洛陽城裏,看見元子做的不只是拆。
她讓一座死了四十年的城活過來。
他想起自己曾對她說,打下洛陽也守不住。可現在他看見羌人、漢人、氐人、鮮卑人跪在同一片廣場上,用不同的口音喊同一句話。這座城分明守住了。
他說過的話,元子都記在心裏。她很努力地做這些,默默回應着他當年的質疑。
他讀了半輩子書,想了半輩子天下太平的路,從來沒有哪一刻,像此刻這樣清楚地看見那條路是什麽樣子。
他應該站在元子身邊,和她一起把這條路走下去。
元子還在回避他,只望着廣場。
廣場上,是她自己用糧草、軍令、血淚、無數個不眠之夜攢出來的人間。
“元子,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他将她攏得更緊,“峖錯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