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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舍利歸位 他沒有辜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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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舍利歸位 他沒有辜負

(一)

正殿的誦經正在收尾。

大多數信衆仍在廣場跪着, 但也有人哭着起了身。殿前放置了一些大銅鼎,不少人将舊物投入火中,青煙升騰。這是洛陽歲末焚燒故物以寄先人的舊俗。

桓真看着銅鼎的烈焰出神, 想起父親壯烈殉國,沒有留下遺言。她年幼勢孤, 帶着弟弟承擔喪事, 歷經萬難, 将父親葬在了建康。她當時是想, 父親的故交多半在建康,每年清明,或許還有人祭掃探望, 能和父親聊聊天。

但她又想起庾異的遺言,待收複中原後歸葬颍川。渡江之人,誰不想回到祖籍地。父親應該也一樣, 只是沒有機會說出這句話。她肩上扛着的不僅是自己的志向,更是她敬佩且深愛的人的托付。

谯城, 亂世邊城,她的祖籍地, 謝奕這次帶她去看了。據說芍藥花開, 全城便回到了盛世的光景。謝奕說, 谯國桓氏的祖宅在一大片芍藥田中,若沒有戰亂, 小元子會在那樣美麗的地方長大, 和家人一起。

謝奕惋惜她經歷的苦難, 希望她擁有不需要打仗的人生。他還說,等洛陽這回穩住,谯城也就穩住了。他會修葺她家的祖宅, 等到下一個全城花開的季節,讓祖先們看看,他沒有辜負他們的元子。谯國桓氏的先人在上,會保佑他們幸福圓滿。

隆冬時節,滿城枯枝。桓真站在谯城的蕭索中,悲傷又焦灼。

幸福圓滿,她不敢去想。她目睹了庾異把荊州交給她之後走了,她擔憂自己的頭疾随時可能奪去她的生命。她并非不想被愛,是怕被愛之後留下別人孤獨。

祖先有靈,她只願有生之年能結束戰亂。可前路漫漫,她不知自己能撐到幾時。她在祖先的土地上茫然四顧,心裏想着,如果她也走了,誰來接替她的重擔。

她心裏裝滿了逝者、祖先、戰亂、頭痛、死亡,卻聽見有人在喚她:“元子。”

這聲“元子”,穿透了她所有的沉重和孤獨,把她從回憶拉回現實。

“元子。”又一聲,更近了。

桓真轉身。

距離太近了,她險些撞進他懷裏。

她下意識往後退,但謝峖跟着往前。她明白了,他是故意的。

他沒帶仆從,孤身一人。但她不是。

她只得道:“若有話,一會兒再說。”

她看向廣場,示意他也看。

廣場上的百姓,跪着哭泣,焚燒舊物,在火光中祈禱。她想讓他知道,她心裏裝的是比個人情感更重的東西。她的擔子太重了,無法接受任何私人的情感。

謝峖道:“那便聽元子的。”

(二)

住持帶着僧人從正殿魚貫而出,沿着廣場預留的通道徐徐繞行。信衆們紛紛叩首,多人伸手觸碰僧人們走過的地面。

廣場中央,高臺覆蓋的木板撤走,今夜的重頭戲來了。

十八名僧人圍成一圈,磬聲齊鳴,發出清越之音。四名壯僧擡出一尊銅制蓮花座,安放于高臺正中。另有僧人鋪上明黃錦緞,設香案與供器。

住持閉目合十,口中誦經。

一名年輕僧人自正殿走出,雙手捧着一只朱漆小函,舉至齊眉。小函不過一掌見方,通體素面無紋。他每走七步便駐足,誦經片刻,再行七步。從殿門到高臺不過數十步,卻走了許久。

全場屏息,連孩童都不再啼哭。

朱漆小函一路被捧至高臺,安放在蓮花座中央的錦緞上。住持随後登臺,焚香三拜,轉身面朝信衆。

“永嘉五年,洛陽陷落。先師将此聖物縫入衣中,帶出洛陽。師徒兩代,四十年來輾轉流離,幾經生死。今日——”

他頓了頓,老淚縱橫。

“靈骨歸位!”

話音落下,前排信衆中有人失聲痛哭。廣場人群嘩然。

兩名僧人上前,揭開函蓋。函中是一只白玉盒,盒身薄得透明。揭開玉盒,是一枚銀函。銀函之內是金函。金函之內,是一枚鴿蛋大小的珠子,色作灰白。

全場僧人齊齊合十跪倒。

有老居士顫聲哭泣:“舍利!是舍利啊!”

人群騷動,信衆們從前往後,一排接一排跪倒。

這時,蓮花座周圍光紋浮現。火焰從石縫中游出,由內而外沿溝槽蔓延,一圈圈勾勒出蓮花輪廓。火線細密,邊緣乾淨,整朵蓮花仿佛在夜風中呼吸,一明一暗。

信衆們伏地叩首,以額觸磚,久久不起。

人群中,一個蒼老的聲音破空而出:“佛菩薩——佑我洛陽!”

更多的人跟着喊起來:“佑我洛陽!”“佑我洛陽!”

喊聲此起彼伏。桓真望着這一切,熱淚盈眶。

(三)

謝峖清楚今夜這場大戲背後的機關和算計。

一枚舍利,一朵火蓮,背後是洛陽的主人在昭告天下:四十年前的老僧能帶着舍利逃出洛陽,四十年後的洛陽能讓舍利重現于世,這座新城人心凝聚,氣運正盛。

謝峖看向桓真,火光照在她臉上,她和信衆一樣在哭。她分明是策劃者之一,知道火線從哪裏燃起,誦經在何時響起,保佑洛陽的口號安排了誰第一個喊出,這場面會怎樣震撼人心。

她是算好了讓洛陽人哭的,可她自己也在哭。

謝峖喉頭發緊。

他知道她在哭什麽。她在哭戰死的将士,回不來的故人,被戰火反複摧殘的土地,她獨自承擔的恐懼和孤獨。她想在萬人痛哭的掩護下,讓自己也宣洩一會兒。

他看着桓真在火光中悲傷柔和的臉。他很久沒有離她這麽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的眼睫,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那香氣讓他想起武昌的雨夜、江陵的病榻,想起他自己病得無知無覺被送回建康後,在烏衣巷一度自暴自棄的日子。

過去,是她守着他,衣不解帶,徹夜不眠。

現在,他終于在她需要被守住的時刻,站在了她身邊。

他想抱她。

他的手微微擡起,又放下。他知道不該。盛大的年節,萬人的佛寺,滿場的士卒,高處的弓弩手,還有絕不會離她太遠的親衛隊。

可他還是想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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