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白馬齋會 親到了就不(1/2)
第68章 白馬齋會 親到了就不
(一)
轉眼到了除夕, 天還沒亮透,郗欩就出門去白馬寺忙碌。齋會将從今日午後持續到明日清晨,所有人都連軸轉, 此前每日他只是臨時回府睡個囫囵覺。
公主也早起了。今日是全城的第二個年節,晚上齋會還要給孩子祈福。孩子的小叔比父母還激動, 抱着孩子滿院子又跑又笑。小郎君被颠得直打嗝, 烏黑的眼睛瞪得圓溜, 望着小叔, 咧開沒牙的嘴直笑。
姚苌更來勁了:“寄奴笑了!笑了!”
姚襄想把孩子接過去:“別鬧他,讓他睡會兒。”
姚苌一個旋身躲開:“不能讓他睡。他現在睡了晚上吵,夫人說的!”
公主靠在廊下的美人榻上, 正吃着撒了碎杏仁和蜜漬桂花的熱酪漿。她今日穿了一身白錦胡服,頭發挽了高髻,插了一支珠簪。珍珠圓潤碩大, 是謝尚讓謝奕轉交的。這禮物不給孩子,給公主。謝尚讓謝奕轉告姚襄, 務必珍惜夫人。
收到珠簪時,公主感動。
謝奕道:“謝仁祖不是從我這裏知曉的。是我家三郎去石頭城, 找他取顧慨的《洛城宮闕圖》, 說要送你家小郎君。謝仁祖一聽就哭了, 說怎能讓夫人經歷生育之苦?景國不知憐香惜玉。”
姚襄聽得沉重。
謝奕又道:“謝仁祖這珠子也有些來歷,是他極心愛之物。他父親去世時, 他年紀還小。他性子與我不同, 細膩得很。我是個粗人, 不懂安慰。稚恭一直陪伴他。”
公主握着珠簪,悵然道:“兜兜轉轉,竟到了我手中。”
謝奕道:“夫人和景國都是謝仁祖看重之人。見你們圓滿, 他此生的遺憾終歸是了了一些。只是,夫人便如他自己,是他餘生的寄托。夫人日後務必保重。”
公主嘆道:“我這擔子越來越重。當日我平安生下寄奴,稍後睡夢中只咳嗽一聲,便将你們驚得魂飛魄散。産婆也被你們吓着,生恐我産後暴崩,她人頭落地。”
謝奕道:“元子一連數日噩夢。”
公主道:“我不該吓到元子。相愛是很美好的事,孩子更美好。”
謝奕道:“景國和我要是能生就好了。我生十二個,他能生四十二個。”
四十二個兒子,是姚襄父親的典故。姚襄的父親不僅能生,還能養,兒子一個比一個出色。同時代的人物沒有不羨慕的,尤其江左的司馬氏。
姚襄握住公主的手:“以後不要生了。”
公主道:“你說了不算。你是我搶來的夫君,該乾活乾活,不許偷懶。”
謝奕道:“這是我能聽的嗎?我媳婦兒就讓我親到了一次,我還跪地上認錯。”
公主笑起來:“親到了就不吃虧。早晚要跪的,先練練。”
(二)
謝峖這日也醒得早。他到公主的院子,正撞見姚苌抱着孩子瘋跑。
他在月洞門外看着這一幕,想起自己幼年,兄長也是這樣疼愛他。後來謝奕出仕,他想念兄長,曾一個人偷跑到剡縣去找他。謝奕又驚又心疼,一邊讓人送信回建康報平安,一邊把他摟在身旁。那幾日他便跟着兄長看升堂審案,整日寸步不離。
謝峖站在月洞門外,看了半晌,決定離開。
公主發現了他:“三郎有事找我?”
謝峖道:“大家都在忙,只我閑着。想看看是否有幫得上的地方。”
“不早說。我以為三郎一直很忙,”公主笑道,“忙着想元子。”
姚襄和姚苌都在,謝峖不說話。
公主起身走到月洞門處,對他道:“元子今日定會回來。她和你哥從谯城大營出發,路上要辦事,但天黑前準到。三郎放心,我找機會讓你們單獨見。”
謝峖道:“夫人對峖,向來最好。”
公主道:“我這人公平。誰對元子好,我便對誰好。只不過,三郎最合元子的心意。”
謝峖道:“夫人這是在怨我?”
公主笑道:“說了三郎最合元子的心意。元子喜歡,我怎會怨。”
謝峖垂眸。
公主又道:“活着已經很難了。我心疼元子。”
(三)
謝峖回到自己住處,坐立不安,在屋裏走了幾圈,命人準備沐浴。
仆從們擡來浴斛,倒入調了香的熱水,他沐浴許久。出浴後換了新衣,貼身的是輕容紗,外罩蜀錦袍。衣裳都提前用沉水香熏過。他披上白狐裘,坐在窗下等。
午膳時,他只用了半碗碧粳米飯,揀清甜菜式吃了幾口,吩咐又要沐浴。仆從正勸,公主派人傳消息,桓真和謝奕路上耽擱了,晚上不進城,直接去白馬寺。
謝峖放棄了第二輪沐浴更衣,但還是洗漱整理了一番,命人備車。
洛陽這幾日熱鬧非凡,出城後,往白馬寺方向的道路人流如織。謝峖的車剛走一會兒便無法前行了,他只好坐在車裏等。
半個時辰後,公主的婢女帶着一隊便裝侍衛趕來。婢女道:“謝侍中,夫人料着您會堵在這裏,讓奴婢來接您。有條小路還在修,但已能走車。”
謝峖讓車夫跟着婢女走。
馬車從主路拐下,穿過一片農田,繞到寺院側邊。這條路是新修的,兩側新栽的樹木用撐杆固定着。從這裏看過去,白馬寺的外牆刷了白,牆頭露出松柏的樹梢。再往高處看,九層佛塔亮起了燈,塔身通體金黃透亮,檐角銅鈴叮當作響。
時近傍晚,馬車繞到寺後,停在貴客入口。門楣上雕着蓮花紋,兩側懸着長串燈籠,有披甲的士卒值守。婢女道:“這是法堂後面的角門,離正殿最近。”
謝峖下車,在冷風裏環顧四周。寺後是一面緩坡,坡上立着一尊露天大佛。佛像高約五丈,面容慈悲,衣紋流暢,細節尚未打磨精細,但氣勢已顯。佛前是平整的石板地,擺着銅香爐和供桌,一些信衆正跪在蒲團上香。
謝峖多看了幾眼。
這幾日他聽說了寺中僧人的來歷。住持是關中高僧,曾在長安大寺講經。管香火的是天竺沙門,據說多少有王室血統。還有幾位從河北來,原本在邺城的大寺挂單,城破後輾轉至此。
這些人來頭都不小,是花大價錢外加入脈請的。而桓真不信佛,姚氏兄弟也談不上懂太多,白馬寺的修繕、僧人的延請,十有八九是公主一手操辦。
(四)
婢女領着謝峖穿過一道門,沿夾道往前走。夾道兩側是高牆,腳下是新鋪的磚。夾道盡頭又是一道門,推門進去,已是正殿東側的偏殿。門口挂着一塊匾,般若堂。殿內燈火通明,裏面有人說話。
婢女道:“郗郎君在跟住持清談,信衆很是喜歡。大司馬未到,侍中可以在這裏歇息。上頭有廂房,清淨。”
謝峖表示同意。
婢女領他從後門進去,沿一道窄梯上了二樓。二樓沿牆設了幾間廂房,用雕花木隔斷隔開,隔斷糊着紗絹。廂房裏鋪着厚氈,設了坐具。
謝峖透過紗絹往下看。
堂中鋪着青灰細席,幾十張矮案分列兩排,每案後各設一席。坐席上的人衣冠整潔,多是士人模樣,也有穿着考究的胡商。最前面是兩張略高的坐榻,榻上各設一席。左邊是郗欩,姿态随意些。右邊是一位老僧,精神矍铄,正是住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