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白馬齋會 親到了就不(2/2)
住持正說話:“色不自色,雖色而空。居士以為何解?”
郗欩道:“這是考我。不過,解經之前,我有一事請教。”
住持道:“請講。”
郗欩道:“關中佛法,首重《般若》。大師在長安,必講《金剛經》。經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又言:如來說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寺中新塑大佛,五丈高,金光燦爛,算不算相?信衆們見了就磕頭,算不算著相?”
堂中有人低聲笑。
住持和藹笑起,反問道:“居士此來洛陽,舟車勞頓。途中見山,可曾著了山相?見水,可曾著了水相?”
郗欩道:“山是山,水是水。我又不是妖精變臉,走自己的路,礙不着。”
堂中衆人大笑。
住持道:“這便是了。佛是佛,相是相,信衆磕頭,礙不着。居士不磕頭,也礙不着。著與不著,在心不在相。”
郗欩道:“高明。那我再問一個著不著的。秦人滅燕,如今燕地盡入苻氏。關中大師們講經,可曾講過燕相?可曾著了一統天下之相?”
堂中安靜了。
住持緩了緩,平靜道:“經雲: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燕已滅,燕相何在?秦雖盛,又豈是常住之法?老衲只知講經,不知燕相秦相。”
郗欩道:“大師這就不老實了。您從關中來,路過洛陽便不走了,這不是相?秦人知道了,怕是要說您著了洛陽相。”
堂中衆人又低低笑起。
住持道:“老衲走不動了,七十歲的筋骨,再走就要散在路上。秦人若問,便說老衲在此等往生。等往生這件事,到哪裏都一樣,算不得著相。”
滿堂笑聲。
郗欩收了笑,正色道:“大師方才問‘色不自色’。我倒想問大師:燕地已入秦,關中佛法東傳之路,通了還是沒通?”
住持道:“路是通的。能不能走,是另一回事。”
郗欩道:“大師這話實在。那我就鬥膽說一句:色不自色,講的是色不自主。譬如洛陽,今日在晉人手裏,明日未必,後日又不知在誰手裏。洛陽不自洛陽,非有定主,故曰色不自色。但洛陽不空,佛塔已修,麥子已種。”
主持颔首。
郗欩對堂中衆人道:“佛法之傳,在心。心空,百萬披甲無謂;心實,一城一池足矣。大師和諸位在洛陽住下了,此題無需再辯。”
住持道:“居士這張嘴,老衲辯不過。”
郗欩道:“大師是留了力氣,晚上乾活。”
兩人相視而笑。堂中衆人也笑,開始讨論适才的機鋒。
謝峖看着郗欩,覺得他講的狗屁不通,也就只能唬唬邊城土民,心裏來氣。這要是回到建康,一場雅集,百人大戰,定不教他張揚了去。
(五)
清談散去,信衆們離場。
郗欩和住持沒走。一隊仆從進來,将堂中矮幾撤去,拉開帷幕,露出後壁一尊金裝佛像。佛像高約八尺,通體貼金,在燈火下寶光流轉。香案鋪了明黃錦緞,案上擺着鎏金銅爐、青瓷花瓶、淨水碗,還有石榴和乾棗。
片刻後,公主和姚襄入內,抱着小侄兒的姚苌跟在後面,接着是婢女和侍衛們。姚苌抱着孩子,一進門就仰頭看佛像。
住持迎上前。
公主走到佛前,和姚襄一起恭敬三拜。姚苌抱着孩子,到最前面跪下。
住持雙手合十,對着孩子低聲誦了一段祈福經文。誦畢,他端詳孩子的面容,緩緩道:“此子生時,北方易主,天下震動。”
郗欩在一旁,順滑接口:“傾覆者自傾覆,新生者自新生。舊邦既亡,新芽初發。他日四海歸一,小郎君當為見證。”
住持道:“世間萬物,成必有壞,壞複有生。今日燕滅為壞,此子降世為生。天道周始,生生不息。小郎君得此機緣,日後必見天下一統。”
姚苌仰頭問道:“那我呢?我能見到嗎?”
住持低頭看他,溫和道:“小将軍信佛嗎?”
姚苌認真點頭:“信,我什麽都信。”
郗欩道:“行,你不挑信仰,佛菩薩也不挑信徒。”
住持輕撫姚苌的發頂:“小将軍心誠,見得着。”
姚苌低頭,對懷裏的小侄兒說:“聽見了嗎?叔叔也見得着。”
小寄奴打了個小哈欠。公主和姚襄相視而笑。
謝峖在二樓,落寞看着。
(六)
祈福儀式結束後,公主一行去了正殿。鐘聲響了,一聲比一聲悠遠,梵呗随之而起。僧人們披着袈裟,列隊進入正殿,在佛前齊聲唱誦《仁王護國經》。
誦經聲中,廣場跪滿信衆,有人伏地磕頭,淚流滿面,燈火映着千百張面孔。
謝峖從偏殿出去,沿着回廊往南走,來到殿外廣場的邊緣,立在一根石柱下。
但他旋即想到寺裏都是趕工修的,仰頭看了看石柱,怕倒下被砸到,趕緊走開一些。
他走開後又想,自己才華橫溢、風姿超群、言辭鋒利,在一根柱子面前,通通無用。
廣場人山人海,燈火通明。廣場外,洛陽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現,城牆、坊市、民宅,層層疊疊鋪向遠方。再遠處是邙山、黃河,被戰火反複燒焦的土地。
謝峖的心不由更加落寞。
可忽然間,他看見了桓真。
桓真穿着玄色胡服,腰系革帶,腳蹬馬靴,臉上是趕路的疲憊。她站在人群的最邊緣,遠遠望着佛前的燈火。她身姿堅毅又不失柔美,火光在她的琥珀瞳裏跳動。
謝峖按捺住悸動,繞了路,悄悄來到她身後。
正殿誦經持續,鐘聲在夜空回蕩。所有人都在往前擠,想要離佛更近。只有他們兩個,安靜隐在燈火闌珊處。
“元子。”
謝峖心中盡是旖旎,輕輕喚道。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