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寄奴見禮 小兒輩大破(1/2)
第67章 寄奴見禮 小兒輩大破
(一)
秦滅燕後, 天下從三足鼎立走向南北對峙。苻秦從偏踞關中的強國,一躍成為統一北方的巨擘。苻堅稱大秦天王,王猛進位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 封清河郡侯。
但燕地新附,鮮卑部衆數十萬, 宗室貴族散落各地, 人心未定。慕容暐被俘, 慕容垂雖降秦, 其弟慕容德、慕容臧等仍擁兵觀望。河東、并州初平,塢堡林立,號令難行。王猛心知, 破國易,化民難,後面的仗不在馬上。
在他力主之下, 苻堅将鮮卑貴族分批遷往關中,分散安置于長安、隴西各地, 使其脫離故土,無法嘯聚;在燕地推行漢法治政, 減免賦稅, 招撫流民, 争取塢堡豪強;以苻氏宗室及關中舊部出鎮邺城、薊城等要地,牢牢掌控軍事命脈。
慕容垂的安置尤為棘手。王猛說服苻堅保留其軍職以示懷柔, 但将部衆拆散編入秦軍各營, 長子慕容令置于帳下聽用, 名為重用,實為人質。慕容垂心中不忿,卻也無可奈何。
桓真在洛陽, 內心日漸焦灼。
洛陽乃中原腹心,天下之中。秦人若要南下,必先拔洛陽。洛陽卡在中路南下的大道上,若繞過洛陽,取西路将後勤不繼,取東路将側翼暴露,皆不可行。縱苻堅暫無南征之意,也不可能聽任洛陽坐大。待燕地稍定,秦人兵鋒必然指向洛陽。
而建康不會支援她,反而樂見她與秦人兩敗俱傷。她只能靠自己。
所幸,秦人尚需北抗代國殘部,西鎮西域諸胡,燕地又要駐軍彈壓,關中根本之地亦不可空虛。若要攻打洛陽,其所謂帶甲百萬乃舉國兵力之數,苻堅真正能抽調的機動兵力不過十餘萬,并不比她多多少。
(二)
歲末,洛陽傳出消息:除夕至元日将在白馬寺舉辦齋會,為百姓祈平安,為蒼生祈太平。告示張貼于城門口及各坊市,更向周邊的塢堡和村鎮廣為散布。消息傳到弘農、河東,甚至遠及關中。這是一場歡迎四方信衆同沾法喜的公開盛會,寺中将設大齋,轉經祈福,燃萬盞燈,晝夜不熄。
自永嘉以降,洛陽城頭王旗疊換,白馬寺屢遭兵燹,鐘聲斷絕數十載。亂世中,百姓所求不過一食一寝、歲歲平安。一場盛大的齋會勝過千言萬語,展示此地有佛庇佑,有糧果腹,日子安穩。
更深一層,這場齋會是做給長安看的。
苻堅以聖王自居,欲成天下共主。洛陽若是殘破邊城,他打便打了。可洛陽如今佛鐘遠播、倉廪殷實、百姓安居,他便不能不掂量,攻一座太平城,那就是他動刀兵破了盛世光景。這層猶豫哪怕只有幾分,對洛陽都是喘息之機。
王猛是法家做派,不看虛的。佛寺齋會看似超然方外,實則最能驗視一方治亂。能聚萬人而秩序井然,糧秣必足,部伍必嚴,人心必附。齋會越盛大,王猛越清楚,洛陽不是流民草聚,并非輕易可圖。
王猛還承了她一份情,桓真心想。
她希望王景略記得,她在灞上贈他身價,是為了讓他和家人能熬過北方的冬天。仗終究要打,但他們雙方都可以做出選擇,保護安寧的城池,善待無辜的平民。
倘若他還能勸阻苻堅南下——
桓真搖了搖頭。縱使苻堅不南下,她卻是一定要北伐。
至此,秉承外松內緊的原則,洛陽城門照常開阖,商旅、香客、農人往來如織,白馬寺周邊道路亦不設卡斷行。暗地裏,士卒遍布各條要道,便衣混在人群之中,寺院內外每一處制高點都伏有弓弩手,居高臨下監控全場。
秦人細作被故意放入,但建康方向來的人被嚴密監視。謝奕在豫州境內多設關卡,對過路官吏、士族、商賈逐一盤查,問明來由,記錄行蹤。身份不明者當場遣返,形跡可疑者直接扣押。這場齋會是給秦人看的,不是給江左看的。
消息傳至建康,朝中反應不一。
郗欩聞訊,當即向中書省告假,稱欲赴洛陽白馬寺禮佛祈福。郗欩與名僧支道林交游最深,又自撰《奉法要》弘揚教義,在建康佛弟子中素有大居士盛名,此番赴洛陽禮佛祈福,合情合理,無人疑他別有意圖。
謝峖則另尋由頭。他向會稽王告假,說要去馬頭探望兄長謝奕。此前朝野盛傳謝峖已娶妻生子,鬧得滿城風雨,結果竟是子虛烏有,他仍是孤身一人。司馬昱想起此事,不免覺得他可憐,又想到謝氏子弟多在方鎮任職,歲末無法還家,謝奕在豫州戍邊多年、勞苦功高,一門盡忠如此,便準了假,還囑他代向謝奕問好。
二人各自出了建康,先後渡過長江。
謝峖帶了五十餘名仆從護衛,郗欩出行亦十分高調。兩部人馬合計過百人,不期在江北一處大驿碰了面。
郗欩在正堂用膳,謝峖的車隊到了,仆從們忙着安頓馬匹、搬運行李,将驿館內外擠得水洩不通。郗欩從窗戶望見謝峖下車,在衆人的簇擁中進了正堂。兩人目光隔着人群撞到,各自別過臉去。
此後數日,兩撥人馬沿同一條路北上,前後隔着裏許,有時在同一處驿站歇腳。小驿住不下百人,普通仆從和護衛便在外頭搭帳篷,兩位主人和近侍擠在僅有的幾間房裏。可即便如此,二人也始終不曾搭話。一個想着對方背後乾的缺德事,一個想着對方當面的刻薄話,誰也不肯先低頭。
進入豫州地界後,關卡重重,建康方向來人一律盤查。守軍見謝氏與郗氏的旗號經過,當即飛鴿傳書谯城。謝奕一聽弟弟和郗欩不打招呼自己來了,馬上反應過來,必是沖着洛陽去的。他派親衛去接,将兩人請上了同一艘大船。
船是豫州水師的樓船,郗欩住了上層後艙,謝峖住了上層前艙,中艙留作公用。兩家的仆從護衛分乘随行小船,大船上只留近侍,各守各主。
隆冬臘月,河上朔風凜冽。船行數日,兩人每日在中艙用餐,依然互不搭理。郗欩先到便坐東首,謝峖後至便坐西首,各自吃完便起身回艙,片刻不留。衆人起先還等着二人和解,後來也習慣了,擺好飯食便退出去,由他們冷眼相對。
第五日黃昏,船至伊洛河口。謝奕的親衛進中艙禀報,說已入洛陽地界,明晨可抵渡口。謝峖點頭,郗欩道謝,其後仍是各自用飯,只當對面無人。
(三)
兩人抵達洛陽時,已是臘月二十三。
姚苌早早等在城門口,見車來,三步并作兩步迎上去:“嘉賓你可算來了!”親熱得像是見了兄長。轉向謝峖時,卻客氣了許多,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謝侍中。”
謝峖內心計較,面上不顯。
進了府,公主已在正堂等着。奶娘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幾個婢女随侍在側。孩子剛滿三個月,裹在襁褓裏,露出一張白淨小臉,眉眼像公主,輪廓像姚襄,誰見了都說漂亮。
公主示意奶娘将孩子抱近些,對郗欩和謝峖道:“來,兩位世叔瞧瞧我們寄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