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寄奴見禮 小兒輩大破(2/2)
奶娘将孩子抱到二人面前。郗欩從袖中取出一份契書,遞給姚襄:“這是給寄奴的見面禮,長千裏一間鋪子。日後他長大了,南來北往,有個落腳處。”他笑着補上一句,“這鋪子日進鬥金,養得起部曲。”
公主道:“娃才三個月,你就讓他焦慮糧草。”
謝峖示意身後仆從上前。仆從捧着一只錦匣,呈給姚襄。姚襄接過,打開匣蓋,裏頭是一卷畫軸,展開是《洛城宮闕圖》,正是顧慨的手筆。姚襄微微一怔,他在謝尚的石頭城府邸見過這幅畫,知道價值千金。
謝峖道:“願小郎君長于斯土,見此盛世。”
姚襄鄭重道謝,交給婢女收好。
郗欩沒見到桓真的身影,便問:“元子呢?”
公主道:“元子和謝使君去了谯城大營,過幾日才回,最晚法會當天。”
郗欩道:“那我去谯城找她。”
公主道:“別,辦正事。去白馬寺轉轉,指導齋會。”
郗欩道:“指導?”
公主道:“字面意思。你最擅長的。”
郗欩會意。
齋會要辦得盛大,費用得有着落,來源也須體面,既不能讓百姓攤派,也不能讓秦人細作看出洛陽是勒緊褲腰帶充胖子。最好的法子是讓該出錢的人心甘情願地掏,還覺得是積了功德。
洛陽周邊的塢堡主、常來常往的商隊,甚至秦人那邊,各有各的算盤,也各有各的錢袋。這中間的尺度,郗欩擅長。此前的費用全是大司馬府墊支,但桓真又有幾個錢,一樣是東挪西湊,艱難得很。
“既如此,我留下便是。”郗欩道。
(四)
謝峖被晾在一旁,心情郁悶。
他看着郗欩三言兩語便被委以重任,自然融入其中,仿佛原本就該在這裏。而他呢?從進洛陽城起,姚苌一聲“謝侍中”便将他劃在了客人的位置。如今公主與郗欩商量法會之事,既無人問他意見,他自己也插不上話。
姚襄主動和他聊天,但他一直記着蘇峻之亂毀了元子一家,故而心中對流民帥存有芥蒂,和姚襄聊不到一起。
他此行本說是來探望兄長,可到了豫州,竟連兄長在谯城都沒問清楚,便徑直來了洛陽。他來洛陽,究竟是要做什麽?他想見元子,可見了又能說什麽?元子送他走時,說“忘了我,各自安好”。他也想着往後不再相見了,可他偏又來了。
他想告訴元子,建康那些都是謠言,他既沒有娶妻生子,也不曾和劉家議親。劉惔诋毀她,他當面痛罵過了,不會再和劉家有任何交集。
還有納妾。
他一個親都求不上的可憐人,幾時想過納妾!
他都不敢想,若真與元子成了親,她心裏還念着旁人,他自己又當如何。兄長、淵源,還有去世的庾異,這些人元子一生都不會忘記。淵源還好對付,兄長是絕不松手的,何況還有個郗欩虎視眈眈。
他只能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他要告訴元子,郗欩說他只能遠遠看着,他不服。他明明已經走近過了,在武昌的雨夜,在江陵的病榻。既然走近過,就再也回不到遠遠看着的地方了。
他還要向元子澄清,他雖然不支持此時北伐,卻也并非一味反對。
元子上表請加揚州牧、錄尚書事,他對司馬昱說應當答應,只補了一句讓她入朝參政。他知道元子是以攻為守,本身沒指望朝廷答應,她真正要的是買德郎補江州刺史的缺。他便和殷融一唱一和,把這事辦了。不久前,元子又上表給買德郎加都督江州諸軍事,他也是這樣不着痕跡,讓朝中應了下來。
他當初對元子說那些話,不是要潑冷水,他只是怕元子把自己耗乾了。他怕她扛着天下往前走,終有一日扛不動,死在北伐的路上。國力如此,為何不能慢慢來?一代人不成,兩代人難道就不行嗎?他們可以生下孩子,好好教孩子,将來讓孩子們去打。待他們攜手老去,在東山依偎着下棋,捷報傳來:小兒輩大破賊!
那該是何等圓滿。
他遇事是比常人慢一拍,他也煩自己。但這回不同,他是真覺得應該慢下來。
況且這些分歧,就一定要讓他和元子分開嗎?他在朝中替她周全時,并未覺得違背了自己的心意。他只是在幫元子,哪怕仍然覺得這條路太險太快。愛一個人,與認同她所有的選擇,原是兩回事。他為何要把自己困在要麽全盤支持、要麽遠遠走開的境地?而元子也并沒有趕他走。她只是怕他為難,才将他輕輕推開。
去年除夕,烏衣巷空蕩蕩,他一個人對着歲酒坐到天明。
前年在吳興,也是如此。
他不想再這樣了。他不要只遠遠看着,不要在建康等別人告訴他元子的消息。
他暗自下了決心,将這些念頭暫時按住,起身随公主的婢女去安頓。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