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十月降麟 頭胎不要小(2/2)
此時王猛合諸路軍馬,步騎已至六萬。慕容評率步騎三十萬屯于潞川,與秦軍隔河對峙。王猛趁夜派精兵沿河間道繞至燕軍陣後,焚其辎重,火光燭天。燕軍大亂,王猛率主力趁勢渡河掩殺,斬俘十餘萬。慕容評單騎逃歸。王猛乘勝直趨邺城,城中有官夜開城門以降。秦軍入城,慕容評等出逃,半路為追兵所擒。
慕容氏諸州郡望風而降,自慕容儁稱帝至此,二十餘年基業覆滅。
(四)
傍晚,公主腹中胎兒發動。
冬十月,天氣寒冷,院子裏的枇杷樹仍綠着,枝頭綴着白花苞。姚襄在廊下守着房門,緊張到不能言語。姚苌不停在院中走來走去,口中念念有詞。桓真端坐樹下,看似沉穩,內心慌亂成一團。
謝奕陪桓真坐在樹下,端着一碗肉羹慢慢吃,不時問桓真是否餓了。他發現姚襄的情況實在糟糕,便道:“景國,坐下等。你站在那兒,門也不會開得快些。”
房內傳來公主的呻吟,姚襄一聽就繃緊。
謝奕放棄勸他,轉頭對姚苌道:“你小子歇歇,晃得我眼暈。”
姚苌剛停下腳步,一名親衛快步進來:“飛報——!王猛破邺城,慕容氏亡了。”
“好家夥!”謝奕道。
公主在房中道:“何事?”
謝奕反應快,起身走到窗戶旁,對內道:“這娃來得真是時候。他落地之日,是慕容賊覆滅之時,史書上要記一筆的。”
公主一邊呻吟一邊道:“詳盡與我說!”
謝奕一聽這話,清了清嗓子。
“慕容評在潞川,跟王猛隔着一條河。三十萬人,他不琢磨打仗,倒琢磨起買賣來了,在軍中賣水又賣柴,明碼标價!”
姚苌立刻接上,捏着鼻子學小兵腔調:“太傅!河水就在前頭,您就讓我們去挑一擔成不成?我們渴得嗓子冒煙,但實在掏不出錢了!”
謝奕道:“那慕容評怎麽說?挑水?挑水也得掏錢,這河是我慕容家的。一擔水一擔錢,沒錢就渴着!”
公主疼得直抽氣,又忍不住笑:“你們……你們倆編排……”
謝奕道:“這可不是編排,慕容太傅潞川賣柴賣水,史官要記的。王猛在河對岸聽了,也說:慕容評真奴才!雖衆百萬,不足畏。”
姚苌道:“然後王猛趁夜摸到燕軍大營後面。那慕容評正忙着算賬呢,今日賣柴入賬幾何,明日水價要不要漲。外頭忽然喊:糧草燒着了!慕容評探頭一看,半個天都紅了。他還問左右:這火勢,照得我軍營帳亮堂堂,柴價豈非要跌?”
公主喘道:“慕容評蠢是蠢,不至于這般。王猛那厮,打贏了還要糟踐人。”
桓真道:“夫人說的對!嘉賓若在這裏,肯定也這樣講。”
公主疼得哭起來:“嘉賓為何不來看我?我快死了,他都不來看我。”
桓真也哭道:“夫人不會死。是我的錯,我沒攔嘉賓回建康。他肯定也想來,一定想來的。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嘉賓,對不起夫人。”
公主道:“不是你的錯,元子。可我好疼,真的好疼啊!我要死了。”
姚襄聞此,淚水縱橫。
桓真哭得稀裏嘩啦,謝奕讓她靠在自己胸前。
産程比預想的久。
院子裏點了燈,姚襄始終站在廊下,中間只吃了一塊餅,是謝奕硬塞給他的。桓真起身又坐下,坐下又起身。姚苌不轉圈了,坐在枇杷樹下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謝奕走過去,在姚苌身旁坐下。
“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嫂子不會死,世上也沒有神鬼,你不要害怕。”
姚苌捂住耳朵。
謝奕道:“我在建康認識一個和尚,高僧大德。我與他吃飯,他吃高興了,回憶當初渡江南下,與一個北方和尚同行,互相商量着說:用舊教義到南邊講,恐怕連飯都沒得吃。于是這倆就搗鼓出一個‘心無義’。你聽過沒有?”
姚苌抽着鼻子點頭。
謝奕道:“小子書沒念多少,經倒聽得多。這可不對。”
姚苌道:“可我就是害怕。沒有佛菩薩,我夜裏睡不着。”
謝奕道:“和尚講經是為混飯吃。佛菩薩坐廟裏,也只為一口香火。你是姚小将軍,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有甚害怕?”
姚苌道:“可不能這樣說,佛菩薩是保佑人的!”
謝奕道:“那你抖什麽?”
姚苌道:“經文裏的故事,也怪吓人。”
謝奕道:“說了都是混口飯吃,你信我。以後多讀點正經書。”
姚苌道:“可使君你也信!你弟弟做噩夢,你和大司馬請道士做法事!”
(五)
天将明,房門開了。
産婆抱着襁褓出來:“恭喜少将軍,是個小郎君。”
姚襄上前一步,看到孩子皺巴巴的小臉,只一瞬便問:“夫人如何?”
産婆壓低聲音:“少将軍別急,裏頭還有些事料理,要再等等。”
衆人琢磨産婆這句話,頓時臉色變了。謝奕都凝重起來。
産婆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仍含蓄道:“夫人剛生完,不能打擾,讓她歇一歇,緩過這口氣。”
産婆這話出口,衆人更是驚懼。
桓真道:“……緩過這口氣?”
姚襄臉色慘白,已經要沖進去。
産婆這才明白衆人的心思,急忙道:“夫人好着、好着!只是胞衣還沒下,急不得!胞衣後出來是常理,等收拾乾淨就能進去看了!”
驚魂甫定,姚苌小心翼翼接過襁褓。
姚襄仍在門口張望。謝奕看向姚苌懷裏的孩子,說孩子眉眼像公主。桓真一時看看門口,一時看看孩子,不說話。姚苌道:“我侄兒可真漂亮!”
裏頭收拾妥當了,衆人進去。
公主散着發,臉色蒼白,呼吸綿長平穩,沉沉睡着。姚襄在榻邊坐下,将臉埋在公主的掌心,肩膀發抖,無聲哭泣。桓真看着這一幕,眼淚直流。
謝奕站在桓真身後,輕輕攏住她的肩。
“這看得我也後怕。怎麽辦,元子?要不以後,我來生好了。我這身板,少說也能生十二個,你別擔心。頭胎不要小子,我只要小女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