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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洛陽歸旗 洛水流過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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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洛陽歸旗 洛水流過荒

(一)

姚苌從晉軍大營返回後, 姚襄将兵力收縮至伊水北岸,背水列陣。他将精銳部隊置于陣後,前鋒以羸弱之卒充任, 擺出誘敵渡河而擊的陣勢。

桓真則以偏師在上下游多處佯動,牽制姚襄軍, 同時命主力從水淺處迅速渡河, 其後立即結成步兵方陣, 穩步推進。姚襄率軍迎戰。兩軍交戰時, 桓真親自擂鼓督戰,晉軍士氣大振。姚襄軍抵擋不住,退往北山。

周成聽聞, 大為恐懼。此前他據守洛陽,與姚襄相持數月,但桓真僅用一日便擊潰了姚襄。此時洛陽經數月圍攻, 城防多有損毀,守軍疲憊。姚襄雖退, 晉軍卻士氣正盛。更為致命的是,桓真此番打着收複故都的旗號而來, 而周成身為叛将, 若被攻破城池, 下場可想而知。周成考慮一夜後,未作抵抗, 開城投降。

自永嘉之亂, 洛陽陷落近四十年。桓真進入洛陽後, 修繕拜谒皇陵,又命人清理太極殿廢墟,同時着手招撫北方士族及地方豪強, 安撫流民。在此期間,她還派兵與苻氏交戰,鞏固了洛陽外圍。但由于苻氏與慕容氏環伺,戰果未能擴大。

凡此種種,都是為還都舊京,使中興之勢自成。然而此議上表建康,朝中嘩然,不久後駁回。桓真雖知結果大抵如此,心下悵然,但該做的姿态總要做。這番上表,不過是讓天下人看到誰在維護舊都,誰又在棄守。

由于建康多有掣肘,桓真最終決定采用與姚襄商議的第二套方案:她撤兵南歸,留毛穆之、戴施等親信率少量兵力戍守,同時以流民屯田的名義,讓姚襄的部衆在洛陽城外駐紮,真正承擔守衛與重建之責。

朝廷見她妥協,也做出了讓步,以收複洛陽之功,進位她為大司馬。

(二)

桓真在洛陽一直留到冬十月。此間三個月,她與姚襄多次會面,複盤伊水之戰以來雙方軍隊的優勢與短板。

桓真所部,紀律嚴明,陣型穩固,長于大規模正面對壘,但機動性稍遜,對騎兵作戰經驗不足,有時過于依賴将領臨場決斷。桓真本人用兵持重,善于以正合、以奇勝,但偶爾過于求穩,不免錯失戰機。

姚襄所部,騎兵精悍,機動性強,擅長山地作戰與游擊襲擾,但紀律較為松散,缺乏大兵團正面交鋒的經驗,後勤保障亦是短板。姚襄本人敢用奇、善冒險,但有時過于冒進,易為人所乘。

兩軍高層通過圖輿推演與戰術演練,互相取長補短。桓翀從姚苌處習得輕騎兵偵察騷擾之法,亦學會了在複雜地形中設伏。姚苌則從桓翀處掌握了步兵方陣的運用,以及穩固後勤補給線的門道。更重要的是,兩人開始一同研究如何應對慕容氏與苻氏的騎兵。

軍事之外,郗欩亦同步推進流民屯田,将姚襄部衆分批安置于洛陽城外的荒廢田地,在官方文書中記為戰後招撫歸來的流民。七萬餘人陸續就食于野,雖名為屯田,實則是姚襄部衆以另一種身份在洛陽立足。

屯田之事自秋末全面鋪開。此七萬人分作兩隊,一隊清除荒地雜草灌木、深翻土壤,一隊修溝渠、築陂塘。霜降前後,在翻熟的地塊上播下冬小麥。餘下的地暫時不種,撒上苜蓿、草木樨等綠肥種子,待來年春耕時翻入土中肥田,再播春粟。如此輪作,既養地力,又能讓流民一年到頭有活乾。

但冬小麥需經越冬,次年春季返青,至四月下旬方能成熟收割。從秋播到夏收跨越兩個季節,屯田首年無糧産出。七萬人的口糧,仍需後方持續供應至次年夏收。

桓真遂致信謝奕,請他親赴洛陽,當面商議糧草接濟之事。

(三)

謝奕很快就來了。接風宴設在太極殿東堂。

穿過阊阖門,長風直貫前庭。石磚多有碎裂,未及更換,但打掃得乾淨。太極殿坐于高臺之上,屋脊鸱吻殘損,檐角銅鈴鏽成青黑。陛階三道,正中的石板裂紋縱橫,縫間盡是苔痕。正殿廊柱粗可合抱,朱漆剝落,露出木質本色。

謝奕背着手第一個入內。殿中空曠,說話稍重便有回音。他仰頭溜達了一圈,啧啧有聲:“天子臨朝,百官山呼。”又環顧四壁,“如今便宜了我們幾個,在這兒用飯。”

郗欩跟着進入,亦感慨道:“當年王夷甫從洛陽出逃,被石勒追及于寧平,就在東面數百裏。臨死前說:‘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可臨死才想明白,有何用處。神州陸沉,百年丘墟,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

謝奕聞言,往柱上一拍:“這話我聽過。去年武昌,元子說的,一字不差。當時正要定下北伐方略,她說‘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袁宏那厮當即回了一句,‘運自有廢興,豈必諸人之過’。元子說清談誤國,他護着清談的人,扯什麽天命。元子就拿劉景升的牛吓他。你不在場,沒看見。”

郗欩道:“聽說了。”

謝奕看着他,隔了一息,道:“你把元子的話記這麽牢?”

郗欩道:“使君這話,我收下了。”

姚襄最後一個到。

他走上陛階時,聽見殿門裏傳出郗欩在說“神州陸沉,百年丘墟”。他在石頭城的謝尚府邸見過顧慨的《洛城宮闕圖》,聞此回身望向臺下。宮城屋脊層疊向南鋪展,殘陽照在銅駝街的廢墟上,更遠處是洛陽城的斷壁殘垣。

腳下的青磚縫裏長着枯草,風過時簌簌地響。他心下一陣悵然。

身後一只手拍在他肩上。謝奕道:“景國,進去用飯了。”

從正殿東折,穿過一道廊子便入東堂。門簾掀開,撲面一股暖氣。東堂深闊,四壁是新補的灰泥,顏色與舊牆深淺不一。蒲席新鋪,席前各置矮案,漆碗竹箸布置齊整。銅铫子擱在小爐上,漿水溫着,熱氣盤旋。

桓真過了一刻才到。

“聽聞三位午後樗蒲,不知誰做了贏家?”

姚襄道:“襄不懂這個。”

謝奕道:“他手氣好。五木擲下去,回回都是盧。我和嘉賓的籌碼叫他贏去大半,他不識盧,還問我這算不算大。我說你連盧都不認得,贏我作甚。”

郗欩在旁道:“使君今日擲得松快,出手又闊,倒像是特意給景國添彩頭。我總不能叫使君一個人做面子,只好跟着松手。”

謝奕拿碗往案上一磕:“你這話說的,我輸便是手松,你輸便是學我?”

郗欩道:“不然呢?使君輸得比我還多。”

桓真在首座坐下,接過漿水,對姚襄道:“他倆的彩頭,是給夫人添妝的。景國收着便是。”

姚襄道:“那襄便不與二位客氣。”

謝奕對桓真道:“什麽叫他倆?我只管我自己和三郎,三郎說夫人待他好。”

郗欩道:“使君,聽聞安石要定親了。你這當兄長的,準備了多少?”

謝奕道:“八字還沒一撇。三郎只是松了口,答應去見。”

郗欩道:“哪家的女郎,能讓安石松口?”

謝奕心情舒坦:“劉家,劉惔的妹子。劉惔的公主媳婦兒一個勁誇三郎長得好,把他妹子說動了心,小姑和嫂子一起去吳興偷摸看三郎。”

郗欩擱下竹箸:“看見什麽了?”

謝奕眉飛色舞:“三郎休沐,在廨舍院中梳頭戴冠。劉家妹子回去跟她哥說,春在謝郎身,此言非虛。”

郗欩道:“好一個春在謝郎身。”

謝奕愈發來勁:“我家三郎是長得好,無人能及,就是身子骨弱了點。劉家妹子據聞素來體健,又聰慧果敢,和三郎般配得很。我這當兄長的,滿意。”

郗欩道:“然而使君恐怕不知,劉真長在京中,對我們安西府,極其不善。”

謝奕眉毛一擡:“有這等事情?”

桓真道:“不曾。嘉賓是玩笑話。”

郗欩對謝奕道:“确是玩笑話。劉真長說過元子的眼睛好看,怎會對安西府不善。惟願安石終得美眷,元子和我定會備份厚禮。”

謝奕眼一橫:“什麽元子和你?三郎成親,要給元子敬茶的。”

郗欩給自己續了漿水,眼皮也不擡:“使君美夢成真,我再也不玩樗蒲。”

謝奕道:“走着瞧。”

郗欩低頭飲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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