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夏口訣別 寧飲建業水(2/2)
“是要打洛陽了嗎?元子不想讓我知道。”
“是要打洛陽,但并非故意瞞着安石。”桓真道,“實在是,事情有些髒。我以為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願意行險。但,興許不被認同。”
“元子,我不相信流民帥。此次能不打嗎?”
“不能。”
“打下洛陽,也守不住。此次能不打嗎?”
“為何守不住?”
“因為本朝在江左經營數十年,吳郡、吳興、會稽一歲或稔、數郡忘饑。而洛陽殘破,農田荒廢,人口流散,四面無險可守,胡人随時南下。”
“可那只是現在,安石。待我收複洛陽,便以洛陽為根基,進取河北。總要有人去做,我不能因為難就不做。”桓真道,“待收複中原,華夏一統,再無戰亂,難道不比現在偏安一隅,無休止地備戰和打仗好?”
“不,元子,建康有一句話。他們說,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
(五)
這場交談耗盡了謝峖的心力,當夜他再度發起高燒。
桓真的頭痛也發作了,腦袋裏像有燒紅的鐵釺往裏鑽,眼眶後脹痛欲裂,每一次心跳都把疼痛往更深處送。燈燭刺得她睜不開眼,偏又不能熄,大夫要借光給謝峖問診。她忍住想吐的勁兒,摸到旁邊備着的布巾,蒙住眼睛系在腦後。
大夫走後,她給謝峖擦身降溫,俯身便牽動了頭痛,她只好停一停,等緩過去再繼續。喂藥時頸後筋脈突突地跳,她仍一匙一匙送到他唇邊。謝峖迷迷糊糊問怎麽了,她忍痛答道:“困。安石快些喝,我熬大夜熬不住了。”
喂完藥,她滅了燈燭重新上榻,讓謝峖靠在自己懷裏。他的呼吸燙着她的鎖骨,她的頭痛得渾身發冷。她閉上眼,不敢指望入睡,只是躺着,想這樣好受些。不知什麽時候,疼痛也奈何不過疲累,她才依偎着他睡了過去。
謝峖第三日退燒,安安靜靜喝了半碗粥,又拉着她的手沉沉睡了。
桓真看了他一陣,默默哭了一場,去到外間給謝奕寫信,将連日情形說明,問是否考慮讓謝峖提前結束在荊州的歷練。
謝奕回信很快,說吳興太守的任職已正式下來,弟弟随時可以赴任。又言吳興離建康頗近,待三郎好些,可以登船了,便盡快先回建康,調養好了身體再去吳興。
離別在即,桓真守着睡夢中的謝峖,一夜又一夜。
(六)
二月,江陵的天氣漸漸轉暖,積雪消融,屋頂的冰淩滴答落水。謝峖退燒已有數日,只是人還昏沉,一日裏倒有大半日睡着,偶爾醒來喝幾口粥,說一兩句含混的話,便又睡去。大夫每日來看脈,說脈象已趨平緩,只是元氣大傷,須得慢慢調養,又說若想送回建康調養,已是可以登船了。
桓真吩咐親衛統領去調船。
調的是安西将軍的座艦。
桓真命人将船上牙旗幡幟盡數撤去,舷側戰格卸下,強弩收入艙中,遠遠望去便是一條尋常官船,只是吃水深些。卧艙在第二層,地面加鋪了厚氈,卧榻用鐵栓加固在船板,鋪上厚實松軟的褥子。艙壁一側新砌了爐子,煙氣走夾壁通到上層甲板的煙囪口,艙裏只餘暖氣。大夫和醫工攜藥材随船。
二月初九,一切準備停當。謝峖在昏睡中皺眉,大約是覺得被人搬動有些不适。桓真安撫,親手将他安置在卧艙,自己守在榻邊。
謝奕提前從歷陽出發了,日夜兼程趕赴夏口。
桓真的座艦從江陵出發,順江東下。船行穩當,謝峖始終睡着。
(七)
抵達夏口時,謝奕已經在渡口等了兩日。江夏相袁喬陪同,觀主也來了。
一場春雪不期而至。
謝峖還睡着,蜷在褥子裏,呼吸綿長平穩,面色雖蒼白,卻不似病重時灰敗。榻邊小幾上擱着藥碗、帕子、湯婆子。謝奕在榻邊坐下,摸弟弟的額頭,握住他的手,眼眶紅了。他轉頭看向桓真:“怎麽搞成這樣?”
桓真道:“我的過錯。”
謝奕道:“我不是怪你,元子。”
桓真道:“我想一直送安石到建康,但不行。”
謝奕安慰:“只有我能四處亂竄。”
謝奕招呼仆從和婢女上來,小心翼翼将謝峖擡過去換船。
桓真跟着下了船。
到了岸上,觀主上前幾步對她說:“貧道占蔔,司馬無礙。此去,當青雲直上。”
桓真不語。袁喬道:“軍務繁忙,将軍自己保重。”
不一會兒,謝奕從自家船上下來。袁喬和觀主一同回避。
謝奕對桓真道:“元子,我知你心裏難受。三郎如今這樣子,定是讓你想起稚恭了。那年你從成都回武昌,也是下雪的天氣。你是怎樣的人,我最了解。誰對你好,你便想将命換給他。”
桓真依舊沉默。
謝奕道:“無事,我弟弟長命百歲,不會和稚恭一樣。你放心,餘下的路有我。”
桓真這才落下淚來。
謝奕給她擦淚:“別哭,元子。我跟你說,我支持你打洛陽,缺什麽盡管告訴我,我離得近。我相信元子能用好景國,景國也不是壞人。還有,我完全戒酒了。”
桓真哭得更厲害。
“謝無奕,照顧好安石。不要告訴他我送他到這裏。若他問起為何讓他離開荊州,你就說是我的決定。荊州以征伐為要,容不下異議,安西司馬也不能是病弱之人。”
謝奕道:“為何對三郎如此狠心?”
“我對你也狠心。”桓真道,“忘了我,各自安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