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夏口訣別 寧飲建業水(1/2)
第57章 夏口訣別 寧飲建業水
(一)
江陵大營。
大帳中, 桓真與諸将議事,眼前忽然一暗,視物模糊。她停下, 閉上眼,人略有些搖晃。親衛統領趕緊上前, 問她是否頭痛又将發作。她鎮定道:“休息一晚就好。今日到此為止。”
諸将表示擔心。她道:“郗功曹若在, 又要拿魏武出來說了。”諸将笑聲起, 她又道, “魏武苦于頭風,享年六十有六。我便是再痛上四十年,也還有的是時日。此次進兵河南, 若能收複舊都,餘下亦當順利。”
諸将斂容,齊聲道:“願從将軍取洛陽。”
待諸将散去, 親衛統領攙扶她起身。
士卒匆匆進來禀告:“謝司馬從武昌來,船剛靠岸。”
親衛統領取來大氅給她披上:“司馬路上應是吃了不少苦頭。”
桓真道:“你去安排司馬的住處, 就在我宅子裏。東廂收拾出來,被褥用最厚的, 地龍燒上, 浴湯備好, 飯食備下。讓大夫現在就去宅子裏候着,帶上驅寒的藥材。”
親衛統領擔心她的頭痛。她說不要緊, 撐得到從渡口接人回去, 回去遮光睡下, 未必會發作,又道:“我就不騎馬了,你調車送我去。”
(二)
風雪太大, 從大營到渡口,平日只一刻的路,今日馬車走了近半個時辰。
桓真趕到時,江面灰茫茫,雪片密密往下落。親衛引她進了渡口值事官舍,屋裏燒着炭盆。謝峖裹着大裘坐在炭盆邊的胡床上。
“安石。”桓真輕輕喚道。
謝峖擡起眼,嘴唇乾裂,兩頰泛着潮紅。
他辨認了她一會兒,想站起身,膝下一軟。
桓真上前接住他,扶他出去進了馬車,解下大氅裹在他身上,塞給他手爐。他額頭滾燙,她讓他靠在自己懷中,含淚親吻他的額頭:“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謝峖咳喘:“元子,我欺騙你,這是我應得的。”
桓真攏緊他,貼着他的額頭說:“無論如何,我不該将你獨自留在武昌。”
(三)
宅門大開,桓真先下車,回身去扶謝峖。
謝峖裹着裘衣和大氅,抱着手爐仍在發抖。他試着邁步,但頭暈腿軟。桓真托住他,想背他進去。他堅決不讓,也不許仆從近身。
桓真不再多言,半扶半抱,将他弄進門。
東廂已經收拾出來,地龍燒得足。謝峖反倒打了個寒顫,接着又一陣咳喘。桓真一面撐住他,一面沉聲道:“大夫呢?大夫到了沒有?”
“小人在此。”大夫這時才敢上前,“将軍将司馬扶到榻上,衣服先別脫,暖過來再說。”
桓真将謝峖扶到榻上坐了。他燒得神思昏沉,坐也坐不直。桓真蹲下給他脫靴。靴子盡是雪泥,濕透了,襪子上也全是水漬。
她心疼得要命,謝峖卻立即縮腳,聲音發急:“元子,不要。”
他不讓她再碰,自己艱難處理了。
大夫道:“風寒入體,又兼憂思過度。再晚幾日,怕是要轉成肺疾。”
藥方開好,仆從取藥煎煮。等藥煎好,謝峖已昏昏沉沉睡了。桓真猶豫,還是叫醒了他:“安石,先吃藥,吃了再睡。”
謝峖睜開眼,眼神渙散,半晌才看清她:“元子,我以為,你年前會回來。我一直盼着和你過年節。我還寫了一幅字,是我自己的詩文,想送給你。”
桓真喂他藥,他喝了幾口,停下喘氣:“元子,你喜歡我的詩文。我随手寫的文章,你對旁人誇贊,說是安石碎金。元子,我都記得。”
“可還想吃些東西?”桓真問。
謝峖搖頭,又點頭。
謝峖勉強喝了小半碗白米粥,說吃不下了。
他在桓真肩頭靠了一會兒,道:“元子,我身上不潔淨,要沐浴。”
桓真道:“我有準備,但大夫說不行。天太冷了,你正燒着,一洗一晾,寒氣又進去了。你也沒有不潔淨,還和小時候一樣,身上總是香的。你兄長也這樣說。”
“不,我要沐浴。”謝峖固執道。
桓真拗不過他,讓人到外面問大夫。大夫當即開了驅寒的藥浴,讓仆從煮上一大鍋水,兌成溫熱的藥湯,囑咐不能久泡。
仆從們忙着燒水煮藥時,桓真一直陪伴謝峖。謝峖阖着眼,呼吸粗重,偶爾咳幾聲,她便給他順一順背。他燒得糊塗,但一直不松手,不讓她離開片刻。
浴湯備好,桓真讓人進去服侍,自己在外間等。約莫兩刻鐘,仆從們攙了謝峖出來。他換了乾淨的裏衣,頭發還未全乾。桓真接過他,扶到榻上。他軟軟陷進被褥裏,一動不動了。
仆從們退下前,将外間的燈熄了,只留榻邊一盞小燈。粥和藥都溫在爐子上,清水備在旁邊,一切安置妥當。
桓真在榻邊坐下,探他的額頭。
謝峖捉住她的手:“元子,我還是冷。”
(四)
桓真脫去外袍躺下。謝峖将被褥蓋在她身上,抱住她。
“我會把病氣過給你嗎?元子。”
“不會。”
“元子,那日我做錯事,讓你逃到江陵來。”
“是我先做錯事,我愧對安石。正好,江陵也有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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