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許昌江陵 何為虛妄,(2/2)
郗欩道:“東陽太守範汪,你剛到武昌時,應與他打過照面。”
公主道:“我記得,他是自請求去第一人,讓元子質疑自己許久,因想不通,還哭了幾個晚上。府中離心之人不多,但每有一個,總教元子難過。”
郗欩道:“此人待殷淵源卻極好。我至荀令則軍中,殷淵源風采更甚從前,想是在東陽不僅未受一分苦,行動也不曾受限。”
“既有殷淵源在,荀令則先前的追兵自然只是裝個樣子,糧草之事也爽快。我跟買德郎在他營中過的年。臨別時,我問殷淵源回東陽還是去武昌。殷淵源說與人有約,暫不去武昌打擾。旁的沒多講,只說他與元子時常通信,不覺得相隔天涯。”
“是元子擔心景國這邊路上不順,提早給殷淵源去了信?”
郗欩道:“想來是的。”
“未想殷淵源為保萬無一失,不計與景國之前的嫌隙,親自出馬。”公主道,“他是真君子,亦愛元子至深。”
郗欩道:“荀令則也這樣說。他為驸馬都尉,年十五,被迫娶了司馬氏的公主,一度出奔遠走,終被追還。除夕夜,他于席間自言,七歲在石頭城被蘇峻抱于膝上,便有殺蘇峻之心,年長卻不敢追随自己的心意,活成殷淵源的樣子。”
桓翀吃着黍粥,聽得入神。
公主道:“買德郎不用擔心。你有你姐,你姐會讓我們所有人活成自己。”
郗欩道:“別教壞孩子。再好的日子也不能随心所欲,不然都嗑五石散。”
桓翀聞此垂下頭。
公主讓婢女給桓翀拿些凍梨,教他吃法。
郗欩道:“謝使君才是活成自己,無人能及。”
公主忍俊不禁。
郗欩又道:“他年前才從武昌回歷陽,問清我來意,聽說是元子要借姚景國之力打洛陽,二話不說撥了豫州糧草。”
桓翀放下手中凍梨,道:“使君還對我哭,說難怪阿姐送他到渡口時說,日後會路過歷陽探望他。使君又說,若用姚景國之力取洛陽而非強攻,百姓亦少苦。還說道門佛門都得供上阿姐的像,此番功成,阿姐別說當皇上,當昊天上帝他都服。”
公主用帕子沾了沾眼角:“這個謝無奕,至情至性。”
郗欩道:“但謝三就不好說了。”
公主道:“三郎之事,我不好評價。”
郗欩道:“我只告訴你,謝三求仁得仁。元子上個月去江陵大營,把他留在了武昌。你猜,發生了何事。”
(三)
江陵大營。
桓真鎮守武昌,此為幕府常設之所。然江陵地位特殊,自江陵發兵北上,經竟陵、随郡可直趨南陽盆地,再由宛城北出,即入洛陽南境。此路利于大軍行進,故自庾異始,荊州北伐一直以江陵為大軍集結之所。桓真灞上歸來,兵馬辎重亦多散駐江陵周邊,就地休整補充。
但軍府和大營分設兩地常有額外好處。就荊州而言,江陵地處腹心,軍事行動不易被外間察覺。而桓真此次與姚襄密約牽涉甚深,往來信使、物資調撥不容外洩。自姚襄開拔許昌,武昌軍府便只維持日常政務,江陵大營則暗中籌備第二次北伐。
這些事情,桓真沒有讓謝峖知道太多。
謝峖下一步是回揚州,再下一步是進中樞。
她不願讓他涉入太深。他走他的仕途,過好他的人生。縱使她要翻天覆地,成了,他只會更好,不成,他也不受牽連。
觀主回夏口前,她再次占蔔,問私事,得卦無妄。
觀主道:“雷動于天,陽氣舒發,真實無虛妄。”
桓真道:“何為虛妄,何為真實。你我所處此間,是真實抑或虛妄。真實當如何,虛妄又當如何。”
(四)
朔風時緊時緩,大雪連降三日,江漢之間一片素白。
謝峖自武昌出發,乘船西行,溯江前往江陵。此段水路七百裏,若是夏秋汛期順流而下,不過數日即至,如今逆水而上,則全然不同。時值正月,江水枯淺,灘石畢露,又兼連日北風,船行逆水逆風,極為艱難。船工槳橹并用,又雇纖夫在岸上拉纖,一日行不足二十裏。
沿途停泊,多借岸旁漁村或小港避風。謝峖素來體弱,此行又值嚴寒,艙中潮濕陰冷,未及兩日便染了風寒。随行仆從熬了姜湯,他勉強飲下,裹緊裘衣靠在榻上,面色蒼白,卻不肯折返。
此後幾日,雪時下時歇。岸上積雪漸深,纖道濕滑難行,纖夫腳下使不上力,船行更慢。仆從欲尋岸上客棧暫歇幾日,待天氣轉好再走。謝峖倚在枕上,只說再趕一程。
行至第六日,天氣愈發惡劣,水陸皆不能行。纖夫停了牽引,船只泊在岸邊。謝峖在艙中咳喘不止。仆從焦急,卻無醫無藥,只得用熱布巾敷其胸口,以乾姜煮水與他緩咳。他昏沉躺了兩日,待雪勢稍減,便命繼續前行。
此後數日,船行漸近江陵。沿途多有商旅往來,江岸積雪踩實,船速稍提。只是謝峖病勢未減,每日只能進些薄粥,人瘦了一圈。仆從勸他不如先遣人往江陵報信,讓将軍派人來接。他閉目半晌,輕輕說“不要驚動她”。
望見江陵城垣時,已是出發後第十一日。船只緩緩靠岸,渡口大雪紛飛,行人寥寥。謝峖裹着大裘,由仆從攙扶着下了船,雙腳踏上陸地時膝下一軟,幾乎栽倒,扶住仆從手臂才勉強站穩。他望向城頭,在風雪中艱難往前走去。
元子,為何丢下我。
我盼了多少年,想和你一起過一次年節。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