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近情心怯 早上那黃柑(2/2)
謝峖便朝她挪近,偏要挨着她坐。
堂內安靜。院中秋蟲低鳴,仆從打掃落葉。謝峖翻閱卷宗,看得格外仔細。桓真端正坐着。
“嘉賓不在,王法護便是元子最倚重之人,”謝峖和她閑聊,“他為元子所重,自然是有才的。只是,我觀其文章議論,總覺得像是在看人題壁。字是好的,意思也是好的,唯那墨跡懸得不高,走過去,須彎了腰才能看清。”
桓真道:“安石,今日不是來品題的。”
謝峖展開新卷宗,道:“峖知人,且善用。”
桓真道:“好罷。”
謝峖繼續看卷宗。
過了一陣,桓真道:“為何說法護的文章議論,須彎了腰才能看清?”
謝峖目光不離卷宗,不緊不慢道:“峖今日不是來品題的。”
桓真道:“還生氣了。”
謝峖道:“峖小小司馬,元子是将軍,峖不敢生氣。”
桓真沉默片刻,道:“我的不是。”
謝峖若無其事:“早上那黃柑甜嗎?”
桓真道:“……忘了。”
謝峖便不再說話。
院中仆從剛打掃完落葉,又來一隊人,帶着鋸子,往樹上搭梯子。不一會兒,院中兩面都開始鋸枝條,吵得人心煩意亂。
負責正堂的管事進來,問桓真是否叫停。桓真說不用。待管事退下,她對謝峖道:“今年冷得早,過上十來天,要下凍雨了。一場凍雨,便是大災。全城都在設法應對。”
謝峖握住她的手:“這些年,元子辛苦了。”
桓真任他握了一會兒,裝作不經意抽回手。
又過一炷香,桓真欲起身。
謝峖立刻拉住她,道:“袁彥伯此人,文辭宏富,我以為有司馬相如之才。”
桓真只得坐下聽他說。
謝峖道:“我看過他代拟的幾篇露布,皆用典精當、辭采飛揚。”
桓真道:“确是如此。”
謝峖道:“然而辭采雖好,寫文章的人,不曾把心放在荊州。”
桓真道:“安石何意?”
謝峖道:“聽聞袁彥伯作賦,追述東渡諸賢事跡,列舉渡江名士,唯獨不提元子的父親。”
桓真道:“我問過他,他說我父親的事跡如何措辭,他不能擅自決定,不敢貿然寫入。”
謝峖道:“元子難道不問他,打算如何寫?”
桓真道:“我問了,他當時說,‘風鑒散朗,或搜或引。身雖可亡,道不可隕。宣城之節,信義為允。’我很感動。”
謝峖道:“可他現在還沒寫。”
桓真道:“我再問他。”
謝峖扔下卷宗,對桓真道:“此人另有一作,頌揚三國名臣,盛贊孔明俟時而動、治國以禮。這是借古諷今,罵你急功近利、軍紀嚴苛。”
桓真道:“安石多心了。我贊孔明,也會這樣寫,文采還遠不如他。”
謝峖道:“那說回品題,你知道那厮背後怎麽評價你?他說,你容鬓雖整而風骨未傑,又稱司馬昱的風度為其一生所未見。”
桓真道:“也無甚錯處。江左之人,推崇劉司空有之,贊頌會稽王有之,淵源和安石你也被追捧。我之形貌,相去甚遠,事實便是如此。”
謝峖道:“元子,你被一個記室欺負成這樣,還不自知!”
桓真道:“他自謝仁祖處來投,可以諒解。”
謝峖道:“倒成了我的錯,有謝仁祖這個從兄。”
桓真道:“我原本對謝仁祖頗有些生氣,但你們老調侃他,我已經消氣了。”
“元子,你為何對他們比對我好?”他又道,“你與那王猛,只在灞上見過一面,攏共說了不過半個時辰的話,你卻對天下人宣稱,四月你到灞上便任他為軍謀祭酒,六月你還欲以其為高官督護。而他王猛,就這麽心照不宣地認下了。”
“元子,你是菩薩嗎?”謝峖道,“旁人都道你剛猛果決、殺伐決斷,可你的心軟起來,比誰都沒道理。總之,我跟郗嘉賓一樣讨厭王猛,你再解釋也沒有用。”
桓真道:“王景略這件事,便是嘉賓親自辦的。他不曾讨厭王景略。”
謝峖的表情僵了一下:“那他心裏肯定不高興。”
桓真道:“嘉賓不會如此。”
謝峖憤憤道:“為何?”
院中,仆從們牽着控枝的繩索,喊着“落”。巨枝帶着花葉簌簌墜地,一陣又一陣。
謝峖神情轉為委屈,再次拉起桓真的雙手,緊緊握住。
桓真垂下眼眸,道:“嘉賓原本也不同意,和你一樣。但我說,王景略家貧,與我和買德郎在泾縣時不相上下。北方的冬天,太冷了,比南方難過許多。他和家人得有件厚衣裳,得有口熱飯吃。我給他身價,是想讓他活下去。”
謝峖望了她片刻,傾身将她攏進懷中。
桓真略略抵住他的前襟,想盡量隔開一些距離,但始終不敢用力。
“我當時想着,王景略不是池中物,早晚會去該去的地方。我若能再至灞上,也許他還願意來投我。即便他不投我,留在北邊有了作為,我也希望他記得,南邊曾有人善待他,将來不要兵連禍結,再添孤兒寡母。”
謝峖拿開她的手,将她束在懷間,眼神示意又欲入內的正堂管事出去。管事低了頭,不僅退出去,還将朝向院子的門合上,又親手一扇扇關窗,動作利索輕巧。
“落穩了——當心絆索!”有仆從粗聲喊。
院中一聲悶響,一株老樹主枝被鋸斷,重重砸在地上。
“妥——擡走罷!都散了,散了!”管事催促道。
正堂內,桓真渾然不覺,只壓抑道:“我不是菩薩,安石和嘉賓才是。我每每想到你們,都覺得我做得不夠。你可知,嘉賓他——”
謝峖道:“稱贊我一句,非要提郗嘉賓。”
桓真抿住唇。
謝峖道:“元子,這幾日,你看似待我一如往常。只有我知道,你避着我,不想與我親近。那日早上,我在你房中醒來,見你哭過,便知大事不好。”
“可峖哪裏做錯了?”
“峖在夢裏都還想着,沒有什麽十六年,沒有什麽你這一生遺憾有三,我占其二了。峖通通都不懂,只不要再做噩夢了。峖要和元子在一起。峖這一生,別無所求。”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