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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秋風有誓 代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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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下船,尚在棧板,遠遠看見西邊土路揚起黃塵,一騎正朝渡口疾馳而來。

馬未停穩,姚襄已翻身落地。他站在幾步之外,并不上前,只是看着她。

公主先開口:“景國。”

姚襄應了一聲,聲音發澀:“夫人一路辛苦。”

公主道:“你站那麽遠做什麽?怕我吃了你?”

姚襄這才走上前來。

郗欩一把拽住桓翀,教導道:“情之一字,古今同悲。你還小,別湊熱鬧。”

當夜,姚襄設宴接風。

郗欩與桓翀推說水土不服沒去。帳中只有姚襄兄弟作陪。

大帳是軍中議事所用,梁柱粗犷,四壁懸着牛皮輿圖與角弓。案幾皆行軍之物,笨重結實,面上刀痕累累。燭臺數盞,火苗被帳縫鑽入的河風吹得搖晃。案上酒肉陸續擺下。炙羊切得方正,碼在陶盤裏。淮水新打的鯉魚清蒸了,另有一碗湯羹、一碟雞子,以及腌菹、鹽豉。

席間,姚苌頻頻看向公主。公主察覺,舉盞示意:“我敬苌弟。”

姚苌慌忙起身,雙手捧盞,手足無措:“不敢。”

姚襄道:“好好說話。”

姚苌委屈。

公主道:“景國,你別兇他。”

她轉向姚苌,語氣溫和:“苌弟,山桑之前,是你一直勸你兄長提防,也是你讓人打探消息暗中保護。這些事,你兄長都同我說了。你做得很好。”

姚苌眼眶泛紅,看向姚襄。

姚襄道:“好好聽。”

公主又道:“我當時百般調解,是不願你們再受颠沛流離之苦。但如今想來,不反又能如何?自己人信不過,苻氏又從中離間,構陷只會一樁接一樁。換了我,我也反。我代景國謝苌弟。”

她稍作停頓,望着姚苌道:“苌弟日後,必能讓家族興盛。”

姚苌抹去眼淚,将盞中酒一飲而盡:“弟謝過夫人。”

“這酒,是父親生前親手所釀。”他紅着眼睛,又道,“兄長和弟從荥陽帶出,就剩這一壇了,一直舍不得喝。弟讓兄長留着,将來娶媳婦用。”

“父親是頂天立地的英雄,臨終囑我們歸晉,拳拳以安民報國為念。晉室卻這樣待我們。”他哭道,“兄長也是英雄。父親走後,兄長便是弟的天。夫人待兄長以誠,便是弟的親大嫂。弟一生都孝順夫人。”

姚苌就此告退。

姚襄虎目含淚,與公主相對而坐。

待心情略為平複,他開口道:“小子亂說話。夫人莫要當真。”

公主道:“我喜歡苌弟。苌弟和買德郎一樣招人疼。景國少年時,許是苌弟的樣子。”

姚襄側過臉,過了許久道:“天寒,路上也不太平。夫人為何來?”

公主道:“來看景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姚襄道:“看過了。夫人何時走?”

公主說:“不急。”

姚襄沉默,仍不去看她。

“我反了晉。夫人當真不怪我?”

公主道:“我不是晉人,我在意的是元子,不是晉室。誰對我好,我對誰好。”

姚襄轉過頭來,看向公主,目光悲傷憐惜。

公主又道:“山桑之事,殷淵源被貶為庶人,流放東陽,但并非全然壞事。我來,還想告訴景國:元子不會因此事對你有敵意,荊州不會與你為敵。”

公主起身,坐到姚襄身邊,摟住他的脖頸。

姚襄低頭看她,難抑愛意與不舍。

“景國,你信我嗎?”公主道。

“襄信夫人。”姚襄道。

“景國可有考慮前往許昌?”

“有。”

“英雄所見略同。”公主道,“但今日不說細務。我來看景國,要解景國的心結。”

她擡起手,輕輕撫過他英挺的眉目。

“景國方才問我,是否怪你反晉。景國的心結不是反晉,反晉只是果。景國自掌兵以來,輾轉南北千裏,所求無非安身之所。景國的困惑,是流民帥何去何從。”

“不要談是否羌人。”公主繼續道,“景國在盱眙,麾下已不僅是羌人了。景國自認是羌人,放在心裏。我是氐人,也放在心裏。成大事者,沒有拘泥于此的。”

姚襄神色大恸。

“景國眼下的處境,不是絕路。有人走過,還走得很好。”

公主抱緊他。

“永嘉之亂時,嘉賓的祖父,在鄉裏聚集宗族避難,憑此得到晉室任命,鎮守合肥。蘇峻之亂,他押對了注,因平叛之功升任司空、侍中,出鎮京口。如今京口兵仍是他家部曲,卻也是江左唯一能與我荊州軍抗衡的軍隊。”

公主輕拍姚襄的後背。

“我說這個與景國聽,有兩層意思。其一,荊州和其他地方不同。元子收留了我,而我與晉室有滅國之仇。元子身邊還有嘉賓,他家與晉室,實則一言難盡。所以景國應将荊州視為荊州,而非晉之荊州。我不能擔保元子此刻也這樣想,但我與嘉賓,會讓她這樣想。”

公主握住姚襄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其二,高平郗氏在南北之間站穩,和他家本就是一流士族有關,但這并非關鍵。所有的流民帥都被晉室忌憚,唯獨他家沒有,我以為是押注之功。如今郗氏第三代押注荊州,我亦押注荊州。景國若信我,也可押注荊州。”

姚襄聽得胸膛起伏,反握住公主的手,力道很重。

公主湊近,仰頭親吻。他回應得沉重而溫柔。

“景國,我從前說,一方諸侯不夠。那時我隐約想的,便是今日這些。如今我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我不要你單打獨鬥争天下,我要你好好活着,苌弟也好好活着。”

“我是安西夫人。若元子是男子,我來日便是皇後。可惜元子是女郎,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元子代晉,我必為小君。”

公主伸出手,捧住姚襄的臉:“所以景國,你要如何選?”

姚襄望着她,呼吸尚未平複。

公主并不催促,只道:“景國,我國破家亡,一無所有。上天讓我遇到元子,元子給我安穩。我又遇到景國,我也要給景國安穩。元子是我的歸處,我想做景國的歸處。”

公主仰着頭,凝視姚襄,目光篤定。

“景國,我在佛前說,你是我的。我不求佛給你百戰百勝,我只求給你一個歸處。我要讓景國、苌弟、你們的族人、所有信你投奔你的人,都過上安穩日子。我把心押在佛前了。景國,信我。”

姚襄将公主緊緊擁進懷裏,手臂繃得像鐵,止不住地顫抖。

“襄答應夫人,相信夫人。襄是夫人的,直到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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