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秋風有誓 代晉,(1/2)
第52章 秋風有誓 元子代晉,
(一)
自建康往盱眙, 尋常行程乃是取道京口渡江,先至廣陵,再沿邗溝北上, 經高郵、淮陰,入淮河後溯流西行。若天氣晴好, 道路通暢, 八九日可抵, 縱逢雨季, 遲滞不過十到十五日。但公主與郗欩、桓翀一行卻在京口、廣陵兩地盤桓了大半個月,直至九月下旬方從廣陵登舟,沿運河北上。
艙室寬綽, 行船也穩。
公主在艙內教桓翀彈琵琶。桓翀指法生疏,撥弦時總要低頭去看,一低頭, 手腕就塌下去。她便用撥子輕輕敲他手背。桓翀又彈兩遍,漸漸能成調了。
郗欩坐在一旁看信。
信是荊州來的, 他拆開讀了半晌,眉頭越擰越緊。讀完後, 他将信收好, 起身披上大氅, 獨自走到船頭去。
公主透過艙窗,望見他逆風站在船頭, 便讓桓翀自己練着, 也披了外袍走出去。
官船體大, 吃水深,行在前朝開鑿的舊渠裏。兩岸蘆葦離船舷不過數尺,船身擠開的水波推得葦叢整片倒伏下去。蘆穗大都已枯白, 風過時,殘絮落在甲板。天色灰蒙,自廣陵以來便是如此。遠處鐘聲斷斷續續,不知是哪座野寺在報晚課。
公主道:“官船就是好,晝夜不停。”
郗欩道:“托祖父的福,這是高平郗氏的地盤,我的臉好使。”
他嘴上說笑,眉間卻壓着。
公主道:“你登船前和你父親吵架?”
郗欩搖頭。
公主又道:“元子跟人跑了?”
郗欩道:“這像話嗎?”
公主伸手:“信呢?給我瞧瞧。”
公主讀信時,郗欩倚着船頭:“夫人為何要将謝三引到武昌?”
公主頭也不擡:“三郎長得好。”
郗欩道:“我難道不如他?”
“各有千秋,”公主一邊讀信一邊道,“嘉賓亦是美人,但要記得每日刮胡子。”
郗欩道:“說正經的。”
公主将信還他,道:“元子要掌天下,光你一個高平郗氏,你自己覺得夠?況且,你和你父親并非一條心,你父親手下的人和你父親也不是一條心。”
水鹬孤飛,寒鴉成群,艙內傳出桓翀的琵琶音。同樣的曲調,在公主指下是珠玉滿盤,而桓翀沒學多久,曲子到他手中已換了骨,一如松風入弦。
公主藉此引開話題:“孺子可教。”
“一樣的年紀,我當初不如買德郎。”郗欩并不領情,依然回到先前的沉重話題,“我只恨我自己,光陰虛度,從前在尚書臺養鳥混日子,未有一日在自家軍中。現下,無論是京口軍府,還是廣陵大營,我都得從頭來。”
公主道:“嘉賓無需自責。何況,若讓你家的兵投了荊州,朝廷只會更加忌憚元子。荊、揚面上對立,對元子才最有利。殷淵源一直也是這個思路。一切都還早,沒到時候。”
郗欩道:“山桑之後,殷淵源從泗口退駐廣陵,你以為只是受朝廷诏令?”
公主道:“你既這樣說,那就肯定不是了。殷淵源也打你父親的主意?”
“那是自然,他也是為了元子。”郗欩道,“但我家的兵,比姚景國的兵還難搞,誰打主意都沒用。最後還得看我,我說到做到。”
聞此,公主看向他,眼神鼓勵。
郗欩忽然道:“所以夫人睡姚景國,是為了幫元子?”
公主白了他一眼,道:“你這像話嗎?我就不能自己喜歡,又幫了元子?你們哪一個又有景國身材好,還比景國能打?”
“夫人只是沒見過我衣冠不整,莫要輕言比較。”郗欩道,“元子也不曾讓我領兵。我一個謀士,又不像王猛那樣不乾正事,不明白自己的身份。”
公主笑道:“嘉賓,你與王景略才在灞上見過一次。他一身虱子,相貌平平,又毫無背景,難道比三郎對你威脅還大?如今幕府人才濟濟,文度年紀尚小,但還有法護和彥伯他們,哪一個不如王景略?”
“不說王猛那厮,不想提。”郗欩道,“謝三此次到武昌,法護和彥伯都得倒黴。”
“怎講?”公主問道。
郗欩道:“彥伯文思敏捷,能倚馬千言,但因和謝仁祖有過從,元子用得謹慎。謝三至多是看不慣元子稱贊于他,以文字獄使絆子。”
他接着又道:“法護吃虧定然更甚。他既是琅琊王氏,也格外讨元子喜歡。謝三見元子器重于他,少不了品題編排,讓法護日後以短小名揚天下。”
公主笑得花枝亂顫:“誰讓法護和你一樣,能左右元子喜怒。我是三郎,我也得防着。然則法護只是身材中等,不及你們高大,遠遠稱不上短小。嘉賓你竟也背後奚落人家,還不說個頭矮,偏說短小,當我和元子一樣聽不出何意。”
郗欩只道:“京口軍府、廣陵大營,從上到下盡是爛賭鬼,無賴又粗魯。我此番待了半月,耳濡目染,言語粗俗,回去要挨元子罰了。”
“元子便是罰你,也是為信中隐晦之事。”公主道,“嘉賓,你別打岔,也別裝。元子信上說你幾句,又不重,你心都碎了。你究竟乾了什麽壞事?”
船行得極緩。船工們前後撐篙,竹篙入水,攪得人心神不寧。
郗欩緩緩道:“郗功曹在荊州,官不大,但管理糧草、賦稅、戶籍,考核将領與官員,監察貪腐與渎職,可謂一手遮天。”
公主道:“你是撈了油水還是怎麽?被元子查賬查到了?”
秋風順着河道灌下來,岸上蘆葦吹得東倒西歪,成片成片伏下去。
郗欩道:“我是撈了油水,但非為我自己。此次北伐,支用多少?來年又要出征,我能不着急?我對元子說,荊州軍我來養。我言出必行。”
“登船前,你父親罵你是為這個?”公主道,“我隐約聽到幾句。你父親說你連信佛都是假信,是為讓巴結你的人往寺廟送錢。”
郗欩道:“他一個信黃老之術的,好不到哪裏去,否則如何會對此門清,我家又何來錢財千萬。我只同他說,您既然想當道士,不如把京口軍權交給更需要的人。”
公主道:“嘉賓,你父親沒打斷你的腿,對你已是極盡疼愛。”
郗欩道:“我知道。”
天色愈發暗了,雲層低壓,與水面之間的空隙越來越窄,仿佛再行一陣,便要駛入鉛色的暮霭裏去。因是逆風,船帆并未啓用,光禿禿的桅杆豎在暮色裏。
沉默許久,郗欩道:“父親想讓我回來,無論是徐州還是揚州,說我只要開口,什麽差事都給我弄到。我知曉他的心意,卻偏不好生說話,告訴他我要司徒長史。”
公主道:“會稽王的長史?你是元子的人,你父親再神通廣大,司馬昱能同意嗎?”
“他若同意,便不是我父親神通廣大,而是元子神通廣大了。”郗欩道,“我只随口說說,讓我父親知難而退。我不想離開武昌,不願離開元子一日。”
公主道:“那你此次為何随我去盱眙?”
郗欩道:“北伐歸來,我和元子一起去樊山掃墓,下山時,我說錯了話。元子對我有些回避。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船行入一段更加逼仄的水道。兩岸堤埂低矮,偶有農人荷鋤走過,身後跟着瘦瘠的黃牛。更遠處是廣袤的陂塘與水田。秋收已過,田裏只剩齊膝高的稻茬,一壟一壟地浸在淺水裏,映着陰沉天光。
“嘉賓,元子對你都回避,三郎恐怕更難。”公主輕拍郗欩的手臂,以示寬慰,“三郎雖是我引去武昌,但主要還是為大局想。然而為大局,嘉賓你比三郎重要。”
“嘉賓,元子最離不開的,是你我,還有買德郎。”公主又道,“但元子日後要入建康,不能有任何變數。你當知我意。幕府這些人,每一個都務必用好,尤其三郎。”
(二)
十月初,公主一行抵達盱眙。
姚襄在此經營已有時日,招納流民,部衆增至七萬。營寨依淮水紮下,望樓沿河一字排開,旌旗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寨外流民棚屋層層疊疊,蘆席為牆,茅草為頂,炊煙從其間升起。這些棚屋綿延至水邊,沿河岸東西鋪展,沒入遠處枯黃的蒿草深處,遠望如一座憑空長出的市鎮,近看卻盡是離亂人。
消息傳入營中,姚襄正召集諸将議事。他聽完禀報,半晌未動。帳中諸将面面相觑。姚苌第一個反應過來,起身道:“散了吧。”諸将魚貫而出,只剩兄弟二人。
姚襄走出帳外,翻身上馬,朝轅門馳去。馳出數十丈,他勒住馬,回頭對追上來的姚苌說:“苌弟,你回去,把帳中收拾收拾。”說完撥轉馬頭,絕塵而去。
渡口在營寨以東三裏。
淮水南岸,兩座木棧橋伸入水中,供官船與漕船分泊。官船體大,泊在棧橋外側。時值十月,淮水淺落,棧橋根部的泥灘露了出來。岸上堆着幾垛糧包,兵士往來巡邏,另有些流民蹲在遠處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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